翌日清晨。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一股夹杂着沉淀魔气腐朽味的空气涌入,令人精神一振,却也胸口发闷。
妄虚镇依旧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远处的废墟轮廓模糊,看不真切。
草木安静地悬浮在他身侧,青光内蕴,比昨夜安分了许多,只是剑尖仍微微倾向沈复,流露出十分的依赖。
沈复简单整理了一下,走下楼。
石翁依旧抱着他的酒坛,似乎一夜未动,鼾声低沉,满身酒气。沈复没有打扰他,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忘忧坊。
他需要更系统地搜集信息。千面先生的线索缥缈,醉剑仙的传说似乎是他目前唯一的切入点。
虽然镇上居民,怯懦麻木,但应该总有那么一两个,或许知道得更多……
长街清冷,几乎看不到人影。
偶尔有魔族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裹紧衣物,对沈复这个外来者视若无睹,只把他当空气。沈复想起昨日那个名叫阿怯的少年。他或许是个突破口。
凭借记忆,他朝着昨日阿怯消失的断墙方向走去。绕过高矮不一的废墟,在一处相对背风的残垣下,果然看到了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阿怯抱着一小捆枯枝,似乎想去生火,但手指冻得通红,动作笨拙。听到脚步声,他猛地低下头,手里的枯枝“哗啦”掉了一地,神色瞬间布满惊恐。。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叫道:“我、我没偷懒!柴火马上就捡够了!”
沈复停下脚步,与他保持一段距离,语气尽量平和:“我不是来责罚你的。只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阿怯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嘴唇哆嗦,没说话。
沈复见状,轻柔开口问道:“醉剑仙的事情,你知道吗?能不能告诉我?”
听到“醉剑仙”三个字,阿怯眼中的恐惧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茫然和微弱希冀的复杂情绪。“…李、李,仙人…大家都知道的…”他小声说,“石翁爷爷说的…他…是保护了我们的大英雄…”
“那除了石翁,还有谁常提起他?”沈复引导着问。
阿怯歪着头想了想,冻得发青的手指绞在一起:“…狂歌…狂歌哥哥很喜欢李大人…”
“狂歌?”沈复记下了这个名字,“他在哪里?”
阿怯怯生生地指了一个方向:“…他有时候会在镇子西边的老祭坛那边…”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癫狂的吟诵声隐隐从镇子另一头传来,打破了死寂:
“一剑乾坤开天门!壶中日月尽吞喉!哈哈哈——”
阿怯猛地一颤,小声道:“…是狂歌哥哥…”
沈复目光微凝,对阿怯道了声谢,转身便朝着声音来源方向快步走去。
越往西走,周围的建筑废墟越发古老,残留的魔气似乎也更浓重一些,那吟诵声也越来越清晰,夹杂着兴奋的笑声。
很快,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中央,是一个用巨石垒砌,已然残破不堪的圆形祭坛,一个青年魔族正站在祭坛中央。
他与镇上其他麻木怯懦的魔族截然不同。虽然衣衫同样陈旧,却相对整齐,头发甚至试图梳理过。
手中握着一根削尖了的树枝,当作长剑般挥舞着,身形腾挪转动,虽然毫无章法,却充满激情。
“魔潮汹涌何足道!且看吾剑破九霄!哈哈哈哈!”他一边舞动,一边高声吟唱着夸张的诗句。狂歌狂歌,果然人如其名。
沈复悄然走近,没有立刻打扰他。
他能感受到,这青年周身弥漫着一种强烈的的精神力量,与这祭坛周围沉淀的几缕剑意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草木在沈复身侧轻轻嗡鸣了一声,似乎对此处残留的剑意的也有所反应。
狂歌终于注意到了沈复的存在。
“你是谁?外来者!你也想来亵渎李大人的圣地吗?!”
沈复环视这片残破的祭坛,疑问道:“圣地?”
“没错!”狂歌张开手臂,情绪激动,“这里就是李大人当年一剑定乾坤的地方!是他伟力的见证!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难道你也想破坏这里?!”
他似乎将沈复视作了潜在的威胁,或者说他将所有外来者都视作了可能玷污他心中神圣象征的存在。
沈复平静地看着他:“我非但无意破坏,我还十分热闹感兴趣,十分对醉剑仙的故事很感兴趣。”
狂歌狐疑地打量着他:“感兴趣?你也相信李大人的传说?”
“那是自然。”沈复缓缓道,目光扫过祭坛上那些深刻的剑痕。
这话似乎说到了狂歌心坎里。他脸上露出一种找到知音般的兴奋,但又强行压制住,哼了一声:“算你有点眼光!不过,李大人的伟力,岂是你能轻易感受到的?”
他顿了顿,像是炫耀般,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我可是得到了李大人指引的!很快…很快我就能真正领悟到他的一丝剑意真谛!”
沈复心中一动:“哦?如何得到指引?”
狂歌眼神闪烁,带着几分神秘和自得:“…我有我的方法!只要心诚…只要信念足够坚定…李大人就能感受到!”
他不再多说,又拿起树枝,开始更加投入地挥舞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不再理会沈复。
沈复微微皱眉。这个狂歌,显然对醉剑仙有着极深,甚至有些病态的执念。他所谓的“指引”和“方法”恐怕有些蹊跷。
他没有再打扰狂歌,转身离开祭坛。走了几步,回头望去。只见灰蒙的天空下,残破的祭坛上,那个青年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舞动着树枝,身影扭曲而狂热,与整个妄虚镇的沉死亡寂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一股不安的预感悄然爬上沈复心头。
离开西边祭坛,他继续沿着破败的街道行走,试图寻找可能知情的魔族。
大部分居民依旧对他避之不及,但当他拦住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魔族,,对方虽然畏惧,却还是颤抖着指了一个方向——镇子南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附近。
越往南走,周围的建筑似乎比镇中心保存得稍好一些,那棵巨大的槐树早已失去生机,焦黑的枝桠狰狞地伸向天空。
沈复走到一间虚掩着的石屋前。
他尚未敲门,里面便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外面的客人,请进吧。”
推开门,屋内的景象比忘忧坊整洁许多。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
一位老妪正坐在火塘边,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塘中微弱的火苗。
她的面容布满皱纹,眼神却不像其他魔族那般空洞,反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她抬起头,看向沈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身侧悬浮的草木剑上微微一顿,却没有过多惊讶,只是缓缓道:“坐吧。外面的风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沈复在她对面的一个树桩做成的凳子上坐下:“打扰了,老人家。”
“同其他人一样,叫我婆娑婆婆吧。”
沈复点头应下:“打扰婆婆了。”
“是为了打听事情而来的吧。”婆娑婆婆语气肯定,“昨天你进城,我就知道了。妄虚镇很少来外人,一来,总是要来出些波澜的。”
沈复想了想,道:“婆婆,您可否告诉我一些关于醉剑仙的往事。”
提到“醉剑仙”,婆娑婆婆的眼神柔和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