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看向关念山，声音嘶哑，“你走吧。”

关念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从此以后，”陆临仙打断他，“我不是你师兄，你也不是我师弟。”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一个字：

“——滚。”

说完，他不再看关念山一眼，站起身，重新地走回窗边那片阴影里，再次望向窗外，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封死，又变回了一尊没有情绪的石雕。

关念山看着他彻底封闭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站起身，踉跄了一步，默默退出了淑月居，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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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山？”

关念山茫然抬头，苏挽晴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手提一盏琉璃灯，柔和的灯光映照着她此刻带着些许担忧与复杂的脸庞，显然是知晓了方才淑月居内的动静。

“你……”她走上前，目光扫过她翻红的眼圈和破裂的嘴角，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柔，“何必太放在心上。你知道的，虽然临仙往日里看上去开朗不羁，但月华君……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太摧毁性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仙子……我真的做错了吗？”这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眼中满是未散的痛苦和迷茫，像是再问苏挽晴，又更像是再叩问自己的内心。

“我揭发师尊……我亲手将他送上望月崖……”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

“我坚信天道公允，坚信证据如山……”他痛苦地闭上眼，“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我仙子，告诉我，正道……公理……难道不该坚持吗？”

苏挽晴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含着怜悯与一丝同样难以言说的怅惘。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飘渺：“念山，这世间并非所有事情都能简单以对错论之。”

“你秉持公心，依宗门律法行事，于理，无人能指摘你半分。青梧镇上及时察觉阴谋，大义灭亲，免去一场生灵涂炭，于情，也无人能指责你。”

她话锋微转，声音愈发轻缓，“这份痛楚，无关对错，只是……发生了。”

“可若是你的痛苦来自那一剑……”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她说出这句话时，关念山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快的、近乎警觉的神色。

虽然苏挽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但她还是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我始终不明白……天罚降世，他已无路可退。你又为何要……”

她的话堵在喉咙里，那未尽的“最后刺他一剑”未免太过残忍，重逾千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前话既已脱口而出，再收回已是不能。关念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起来极其不愿与她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她顿了顿，转而化为一声更深的叹息，“罢了……是我失言。当时情形那般混乱，天威之下，任何反应或许都非出自本心。你……莫要再多想了，好生休息才是。”

她将手中的琉璃灯稍稍提高，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些周遭的冷寂：“这灯你拿着吧，夜里路黑。”

关念山却没有接。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僵硬地摇了摇头，声音无比干涩：“多谢仙子……不必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入却月峰浓重的夜色里，背影萧索，很快便被黑暗吞没。

天乙三十七年，九月。

青梧镇事发，魔族封印异动，查实乃蚀月魔君暗中谋划，欲引魔兵临世。幸得其亲传弟子关念山察觉阴谋，大义灭亲，于关键时刻拼死封其灵脉，阻其恶行，免去一场生灵浩劫。

三日后，上仙门联盟于望月崖公开审判沈从君。天道秤显化，其罪确凿，天罚降世，沈从君身魂俱消，道陨于万钧雷刑之下。

门下弟子陆临仙因悲恸过度，当庭失控，冲击法场，犯“扰乱天道行罚”重罪。念其年少且平日并无劣迹，更兼宗门上下竭力求情，仙门最终网开一面，免其刨丹驱逐之极刑，改判戒鞭三十。

同年十月。

掌门感念却月峰弟子关念山、陆临仙二人天资卓绝，不忍其道途就此荒废，亲自出面，欲令二人改拜执剑长老门下，以期重续仙路，均不受。

同月，宗门着手重整“却月峰”一脉其余弟子，将其分别并入各长老门下。淑月居因其特殊，正式列封为禁地，非掌门令谕不得擅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