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乙三十八年。
月满寒楼,清辉如霜。这一年的淑月居格外寂静凄凉,距离望月崖一役已过两月。沈复死后,陆临仙因“扰乱法场”,按宗门律令受戒鞭三十。
那次过后,他将一直锁在却月峰整整半个月。关念山偶有探视,他却一直沉默,什么也不说。
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未曾散尽的压抑。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魂魄,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满月,一动也不动。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关念山的动作放得极轻,将药碗轻轻放在矮几上。
他并未转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轮冷月上。他沉默着,如同过去里的每一次一样,用无声筑起一道厚厚的墙,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关念山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他拉过一张凳子,在陆临仙身边坐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清冷的月光流淌。
良久,他再度开口,声音干涩:“师兄……药快凉了。”
依旧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师兄,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一直如同石雕般的陆临仙,终于有了反应。
月光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窝,他的嘴唇干裂,翕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嘶哑清晰:
“我没有你这个师弟。”
关念山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碎裂,血色霎时褪尽。
他猛地站起身,眼圈瞬间红了:“是!我不配做你师弟!陆临仙,你以为我不恨自己吗?!那也是我的师尊!也是抚养我长大、教我修行的人!”
他像是要将眼前这个彻底封闭自我的师兄也一同拖入这无间地狱,猛地逼近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心肺间撕裂而出,字字泣血,咄咄逼人:
“月华君,多么光明磊落啊,无念宗剑道第一人,仙门宗师!我曾经多仰慕他,敬他爱他!可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是蚀月魔君!屠戮我全族的罪魁祸首!而我呢?我在仇人手下拜师学艺,恭恭敬敬把他奉若神明,他是怎么看我的?!是怎么一边摸着我的头教我练剑,一边在心里嘲笑我这个认贼作父的蠢货的?”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泪水决堤,混合着无尽的痛苦嘶吼出来。
一直沉默的陆临仙如同被彻底点燃的炸药,猛地暴起!他一把狠狠拽住关念山的衣襟,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一同带倒在地上。
他眼中那死寂的火焰彻底化为狂暴的戾气,他骑在关念山身上,拳头如同雨点般,带着积压了多日所有的痛苦、愤怒和不甘,狠狠砸下去。
“闭嘴!你闭嘴!不许你这么说他!不许!!我不许——!!”
他的拳头裹挟着滔天的悲愤狠狠砸落,不是修士间的灵力比拼,而是最原始的□□宣泄。
这种纯粹的暴力反而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真实感,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才能表达那些无法用言语诉说的情感。
关念山没有躲闪,硬生生挨了几下,嘴角立刻见了血。随后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力抓住了陆临仙再次狠狠落下的手腕。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满眼的血丝,他迎着陆临仙疯狂的目光,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陆临仙,我也曾像你一样,跪在地上祈求那是假的!我期待他会反驳、会辩解、会说一切都是误会!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承认了!默认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给我们!”
“此刻我还叫你一声师兄,不过是看在往日那的情分上。无间罪行,天道判罚!天道秤不会撒谎,证据确凿。他就是一个人面兽心、满手血腥的魔头!他不是我们的师尊!他不配——!”
挥拳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陆临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没有再挥拳,而是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咆哮:“你怎么知道天道秤不会判错?!你怎么知道?!我告诉你,他的罪不是天道秤判的,是你们!是你们所有人!”
“你们都判了他死刑!你们都不信他!宗主不信!长老不信!你也不信!可那是师尊啊!你怎么能……仅仅因为…因为一件死物,就断定了他的罪行呢…”
沉重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抓住关念山衣襟的手无力地松开。
关念山挣扎着站起身,抬手用力抹去嘴角的血迹和脸上狼狈的泪,声音也变得沙哑。
“陆临仙……我也希望那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