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情形,大家心里都有数,光靠各家自己那点炉子,接些零散订单,或是像现在这样,由我有田居中分派,小打小闹,应付平时可以,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杯水车薪。”
“我的意思,咱们干脆把力气合到一处,建一个大的,就叫汝南铁厂’,活水街各家,城外有炉子的各家,都算一份,出人,出地方,出技术。这个厂子,不干别的,专做战时官府征调的军械坯料,统一标准,集中生产。”
话音一落,厅里刚刚平静下去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不少人脸上露出惊疑、抗拒,甚至恼怒的神色。
这“汝南铁厂”听起来气派,可一旦合进去,自家的招牌怎么办?祖传的技艺、独门的配方,难道都要交出来,这跟被吞并了有什么区别?
“苏会长,这……这恐怕不妥吧?”一个中年掌柜忍不住开口,“各家有各家的传承,招牌也是祖祖辈辈攒下的名声,这合到一处,牌子没了,人心也就散了。”
“是啊,这厂子算谁的?赚了钱怎么分?出了岔子谁担责?”立刻有人附和。
苏冶等他们七嘴八舌说得差不多了,才抬手虚按了一下。
“诸位,先听我说完。这个铁厂,不是一直有的,只存在于战时。
仗打完了,或者北边彻底消停了,这厂子立刻解散,原先该是谁家的炉子、地皮,都还回去,中间添置的大型家伙什,由官府折价收购,或者大家协商处置,说白了,这就是个暂时的、为了应对眼前军需的联合工坊,不是要夺了谁的家业。”
她顿了顿,看众人神色稍缓,但疑虑未消,便继续说道:“至于牌子,战时生产的军械坯料,一律打汝南官造的印记,不署各家名号,但咱们商会内部会有账册,清楚记录哪批货是哪些师傅、哪家出的力,战后论功行赏,或者官府另有抚恤,都按这个来,绝不会抹杀了各位的功劳。”
“那这厂子怎么管?银子怎么算?”陈老终于又开口,问到了最关键的利益分配。
“厂子由商会牵头,设一个管事会,在座各位,按规模和出力,推举几人加入,共同议定大事,日常管理,可以聘请专门的掌柜和账房,账目公开,每月核对。”苏冶显然早有腹稿,答得不疾不徐。
“至于利益分配,我提个法子,大家听听看是否公允,厂子所有产出,统一交付官府,所得银钱,扣除购买原料、燃料、支付工匠工钱、以及厂子日常运转的必要开销,剩下的利润,分成三份。”
“第一份,按照各家最初入厂时,折算的炉子、场地、工具的份额来分,这是保底的。”
“第二份,按照各家实际派出参与生产的工匠人数、工时,以及产出成品的合格数量来分,这是按劳的,多干多得,干得好多得。”
“第三份,留作公中,一部分用于奖励手艺特别精湛、有改进工艺功劳的师傅,一部分作为风险预备金,万一哪批货出问题要赔偿,或者工匠有工伤抚恤,就从这里出。若有结余,战后按第一份的份额比例再分一次。”
她说完,厅里安静下来,众人都在心里飞快盘算。
这法子听起来复杂,但细想之下,确实兼顾了“本钱”和“出力”,既保证了有家底的不会太吃亏,又让肯干活、手艺好的能多赚,还留了奖励和应对风险的空间。
比起硬生生合并吃大锅饭,或者完全按人头均分,显得巧妙而实际。
韩主簿在一旁听着,也不由点了点头。
这苏冶,年纪不大,想事情倒周全,不是一味蛮干,也不是只图虚名,这法子若真能推行下去,确实能把汝南冶铁的力量短期内拧成一股,效率能提高不少,管理上也相对清晰,减少了扯皮的可能。
“听起来……倒有几分道理。”陈老沉吟着,看向其他几位老掌柜,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虽然仍有顾虑,但抵触的情绪明显弱了许多。毕竟,苏冶把话摆在了明处:这是战时应急之举,有利可图,且有章可循,并非巧取豪夺。
“若真能如此行事,老夫……可以回去与铺子里的人商议。”陈老缓缓道,算是松了口。
有人带头,加上这分配法子确实挑不出大毛病,又有王府和官府的压力在前,其他人也陆续表示了愿意试试看。
苏冶看着众人神色的变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微微松了一些。
她想要这个商会会长,从来不是为了那个会长的名头,也不是为了在活水街这些同行面前摆什么威风。
从姜玉在边境回来,对她提出“产量”、“稳靠”的要求时,她心里就在盘算。
光靠有田自己扩产,速度有限,风险也集中。只有把整个汝南冶铁行业的力量,在短时间内有效地整合起来,形成规模,统一标准,才能应对接下来可能越来越大的需求,和越来越紧迫的时间。
这才是她应对姜玉那个问题的答案,也是她说服姜玉支持她的真正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