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汝南后,姜玉在王府的偏厅见了苏冶。
姜玉只着了件素色常服,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账簿,见苏冶进来,才合上放在一旁。
“王妃。”苏冶行礼。
“坐。”姜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苏冶坐下,才开口道,“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边境,锁龙关那边的情形,你也该有所耳闻。”
苏冶点点头:“听韩主簿提过几句,说是对峙得紧,但还未有大动静。”
“眼下是没大动静。”姜玉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仗打起来,从来不是一时半刻能停的,如今看着平静,底下要备的东西却一样不能少,尤其是军械。”
“那边的意思,豫州这边,现有的供应要稳住,产量还得往上提,交付的时辰也得再紧一紧。万一……我是说万一,北边突然动了,咱们手里得有东西,不能断。”
苏冶安静听着,没立刻接话。姜玉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有田如今是官家主要的供货商之一,担子不轻,扩产、赶工,这些都在预料之中,但姜玉特意叫她来,不会只是为了传达这个。
果然,姜玉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冶脸上,带了些探究:“你的厂子新改的水排我也听说了,确实好用,只是,光靠你一家,要吃下往后可能越来越大的量,怕是吃力,有没有想过,把摊子铺得更开些?或者,找些更稳当的靠山?”
苏冶抬起眼,看向姜玉,炭火的光映在姜玉眼里,平静无波。
她没有顺着姜玉关于“靠山”和“铺摊子”的话说下去,反而突兀地、没什么铺垫地问了一句:
“王妃,前阵子韩主簿提过的那个商会,如今怎么样了?”
姜玉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点了然,也带着点玩味。
“怎么,对这个有兴趣了?”
——
初五那日,天阴着,像要下雨,又始终没下下来。
旧漕运衙门旁边的议事厅,门脸看着有些年头了,灰扑扑的墙,朱漆剥落的大门,苏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马车,有仆从在边上守着。
她今日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看起来比平日多了两分稳重,可脸上那点神情,还是往常的样子。
推门进去,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多是些中年或老年的男子,穿着绸缎长衫或体面的棉袍,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空气里飘着茶味和淡淡的烟丝气。
苏冶一进来,不少目光就投了过来。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苏东家来了。”
“苏娘子,这边坐。”
几个声音响起,是活水街那边受过有田订单帮扶的几家铺子掌柜,还有跟有田合作过官府分派活计的小坊主,他们脸上带着笑,招呼得热络。
苏冶朝他们点点头,走了过去,在靠边的一张空椅上坐下。
旁边几位看着年纪颇大、气度也更沉凝些的老者,只在她进来时撩眼皮扫了一眼,便又转回头去,继续低声交谈,仿佛没看见她这个人。
倒也没人出言不逊,只是那份刻意的忽视,比明着挑剔更显得泾渭分明。
又等了一会儿,人陆陆续续到齐。
韩主簿也来了,坐在上首主位旁,他是官府的代表。
见人齐了,韩主簿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同心协力”、“振兴汝南冶铁”云云。
然后,便说到了今日的正题——推举商会会长。
“诸位都是咱汝南冶铁行当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韩主簿环视一圈,“这会长一职,干系不小,需得德才兼备,能服众,也能带着大家把路走宽,今日不妨都说说,心里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厅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穿着酱色绸衫、约莫四十出头的汉子率先站了起来,是永昌号的周掌柜。
他朝四周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韩主簿,各位同仁,既然要选会长,我说两句,咱们这行,说到底,靠的是手艺,是实打实的东西,是能给官府、给大伙儿带来好处的本事,论这个,我觉得,有田铁厂的苏东家,就很合适。”
他顿了顿,看向苏冶这边:“别的不说,苏东家年纪虽轻,可这半年多,有田出的铁,大家有目共睹,官府那边认,咱们几家也跟着沾光,接了订单,活了铺子,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劳。要我说,选会长,就得选这样能干实事、能带着大家赚钱的!”
周掌柜话音刚落,立刻又有两三个人附和。
“周掌柜说得在理,苏东家为人也公道,跟我们合作,从来不压价,不拖欠,有难处还肯帮衬。”
“是啊,如今这光景,咱们这些老铺子,要不是靠着有田分出来的活计,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苏东家对咱们,有恩。”
说话的都是平日里与有田往来密切、得了实惠的中小商户,言辞恳切。
然而,厅里更多的,是沉默。
那些资历最深、家业也最大的几家老字号掌柜,自始至终,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悠悠地品着茶,仿佛没听见。
空气里那点因为有人支持而升起的些微波澜,很快又沉了下去,甚至比刚才更显凝滞,一种无声的、带着重量感的尴尬,弥漫开来。
支持苏冶的几人,见无人响应,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脸上有些讪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