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只点了点头:“是,师傅是下了功夫的,听说那厂里如今用上了新改的水排,鼓风稳当,炉温控制得比以往更准,出的铁水杂质少,品质自然上去,这次送来的,应该是用新水排之后出的第一批。”
李三“嗯”了一声,手里的火钳在炭块上轻轻磕了磕,发出细微的脆响。“东西是好东西。只是……”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跳跃的火焰上,“量,还是不够。时间,也卡得紧。”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不像指责,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今锁龙关这边,看似平静,底下暗流没停过。
百里月耐性好,可他的耐性,是建立在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准备上的。
眼下消耗不大,尚可应付,但战事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好哪天就需要大批量的补充,到那时,若后方供不上,便是大麻烦。
姜玉的神色凝重了些。
她明白李三的意思,未雨绸缪,尤其是在军需上,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
如今铁器的品质是稳住了,可产能和交付时效,始终是个隐忧。
毕竟有田再扩,底子在那儿,比起经营多年、规模庞大的官营工坊,还是显得单薄。
“先生的意思是?”姜玉问,声音也沉了下来。
李三将火钳搁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动作慢条斯理。“这批货,继续要,价码可以再提一点,扩产,改进工艺。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这次落到了姜玉脸上,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不能只押一家,豫州境内,乃至邻近州郡,但凡有些规模的、手艺还过得去的铁器工坊,都要留心,该扶持的扶持,该敲打的敲打,务必保证,一旦战事吃紧,需要大量军械补给时,立刻有至少两到三家,能顶上缺口,按时、足量、保质地交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如果如今的产量始终跟不上,或者中间出了什么我们控制不了的岔子,耽误了大事,那么,随时换其他人来做。”
帐内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萧继云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擦刀的动作,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李三谈论的只是明日天气如何。
姜玉迎着李三的目光,沉默了大约两三息的时间,她脸上没有任何被质疑或冒犯的不悦,也没有急于辩解的冲动,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稳定:
“是。您虑得周全,我明白了,回去之后,便着手去办。”
李三轻轻应了一声,后,走出了大帐。
李三应了一声,没再多言,起身朝帐外走去。
掀帘出来,外头天色是铅灰的,风有些割脸。
他站在帐前,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落在不远处一个背风的角落里。
那里蜷着一团黄黑相间的毛茸东西,是萧继云捡回来的那条土狗。
许是冻得狠了,又或是吃饱了懒得动,它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脑袋埋在肚皮下面,只露出个耳朵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李三脚步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朝那狗走了过去。
他在离狗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没伸手碰,只是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屈起手指,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嗒,嗒。”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地里很清晰。
狗耳朵尖猛地一抖,埋在肚子下的脑袋抬了起来,露出一双黑溜溜、还带着点惺忪睡意的眼睛,它歪着头,看了李三一眼,似乎辨认了一下这个不算太熟、但也不算陌生的人,然后,它试探性地,朝他这边挪了挪,鼻子翕动着,嗅了嗅空气。
李三没动,只是看着它。
狗又挪近了些,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屈起的手指,李三这才伸出手,不是去摸头,而是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狗立刻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呼噜呼噜的声音,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欢快地摇了起来,扫起一小蓬雪沫。
李三看着它这副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其实一直挺喜欢这些毛茸茸、活蹦乱跳的小东西,猫也好,狗也罢,甚至是山间那些机灵的松鼠野兔。
只是日子久了,连自己都快忘了,骨子里那点溜猫逗狗、图个简单乐呵的性子。
指尖传来狗皮毛粗糙温暖的触感,还有它讨好般舔舐的、湿漉漉的痒。李三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他突然就想起了一个人。
想起在来阳,那间逼仄的客栈房间里,她煞有介事地跟他算账,眼睛亮得灼人,嘴里吐出的数字却斤斤计较得可爱。
想起在汝南城外,她风尘仆仆追上来,把剑塞进他手里,脸上沾着灰,语气硬邦邦,眼神却干净坦荡。
想起在兖阳传回的消息里,她步步为营,揭穿曹经,最后轻描淡写写下“死了”两个字。
似乎只有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他那副端了太久的的庄重样子,总会不知不觉松垮下来。
会忍不住想逗她两句,看她瞪眼或者撇嘴,会看着她那些试探和算计,觉得有意思。
她似乎和自己有些相像,在人前,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可偶尔,就那么极偶尔的一瞬,他能从她眼里看到一点狡黠,一点不甘,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却被迫压得太深的孩子气。
想到这里,李三蹲在雪地里,指尖还挠着狗下巴,脸上没什么大动静,但眼底那层常年覆着的、冰封似的淡漠,却像是被风吹化了一角,漾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