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州石炭和曹经的事了结后,苏冶便待在了厂子里。
每日照常巡视,看火,对账,处理些琐碎事务,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这日晌后,她将王喜和杨千叫到屋里,说接下来几日,她要闭门琢磨点东西,厂子里的事,依旧由他们照看。
两人都已习惯,点头应下。
来人聪在门口探头探脑,苏冶瞥了他一眼,他立刻缩回脑袋,一溜烟跑了。
这次闭关,苏冶没再钻那间小屋。
新校场工坊边上有间空置的料房,她叫人打扫出来,搬了张长桌进去,又让杨千寻了些废弃的旧木料、几段锈蚀的轴承铁杆、几块不成形的铁板,一并堆在墙角。
门一关,便是十来日。
外面的人习惯了,只当东家又在捣鼓什么新名堂,私下里猜,或许是新的炉子,或许是新的模具。没人去打扰。
这日午后,天有些阴,工坊里炉火正旺,鼓风声呼呼作响。
忽然,料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冶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手上又是灰又是汗,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身上那件靛蓝布裙沾了不少木屑和铁锈,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朝河边走去。
那里,前些日子她让杨千带着人,按她给的草图画了个木头架子,又在河道窄处用石块简单垒了个小水坝。
架子上空荡荡的,只装着些粗糙的木质转轮和连杆,看着半成不熟。
王喜最先瞧见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跟了过去。
杨千也看见了,交代了旁边的工匠两句,快步走来。
几个离得近的工匠,也停下动作,朝这边张望。
苏冶走到那木头架子旁,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水坝的出水口,又伸手试了试水流。水有些凉,冲在掌心里,力道尚可。
她站起身,对杨千道:“杨大哥,搭把手,把屋里东西抬出来。”
杨千应了一声,叫了两个力工,跟着苏冶进了料房。不一会儿,四人抬着个用粗布盖着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物件出来,小心翼翼地挪到木头架子旁。
粗布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主体是个卧式的、打磨得颇为光滑的大木轮,直径约有半人高,轮缘上嵌着一圈方形的木板叶片。木轮中心贯穿着一根粗实的铁轴,轴的两头架在早已备好的轴承座上。
与木轮同轴,还连着一个略小些的、带有曲柄的圆盘,圆盘外侧,又用几根连杆,与一个瞧着像大风箱推杆的东西铰接在一起。
结构比前次那立轮式的水排复杂了不少,木轮是横卧的,叶片也换了形状,连杆的走向和连接方式,也透着些古怪的巧思。
众人围了上来,新奇地打量着。
“老大,这是……”来人聪挤在最前面,摸着下巴,“水排?可这轮子怎么是躺着的?”
“卧轮的。”苏冶言简意赅,拍了拍木轮边缘,“水冲着这头的叶片,轮子转,带动这头的曲柄和连杆,推拉风箱。”她指了指与大风箱连接的推杆部分。
杨千是懂行的,蹲下身,仔细看那连杆与曲柄的连接处,又摸了摸木轮上的叶片角度,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这叶片……斜的?”
“嗯,斜着入水,力道足些,也稳当。”苏冶道,又指向曲柄和连杆交接的几处,“这儿,我多加了两个活扣,可以调推拉的快慢和力道,看炉子需要,这连杆的长短,也能微调。”
她说得平淡,但内行一听就明白,这改动看似细微,却解决了立轮水排力道单一、难以调节的毛病。而且卧轮结构更稳,受水流变化影响小,对水坝的要求也低些。
“试试?”苏冶看向杨千。
杨千点点头,和几个工匠一起,将那卧轮水排小心翼翼地架到水坝出口下方,调整好位置,用木楔固定。又将那长长的推杆,与旁边一座备用炼铁炉的风箱拉杆连接上。
一切就绪。
苏冶走到水坝的简易闸口旁,那里插着几块挡水的木板。她伸手,一块一块,将木板抽开。
河水没了阻挡,立刻顺着导流槽,哗啦啦冲泻下来,不偏不倚,正撞在卧轮下半部分的斜置叶片上。
水流冲击叶片,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那巨大的卧轮,先是极为滞涩地、抗拒似的微微一动,随即,在持续水流的推动下,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起初很慢,能看清每一片木板划过水流。渐渐的,速度提了上来,变成了一圈稳定而有力的旋转。
同轴的曲柄圆盘随之转动,通过那几根带着活扣的连杆,将旋转的运动,变成了风箱推杆有节奏的、前后往复的直线运动。
“呼哧呼哧。”
与卧轮转动声不同,风箱被拉动,发出了比人力鼓风更浑厚、更均匀的声响。
推拉的幅度,肉眼可见地比之前人力或简单水排大了不少,节奏却稳稳当当。
炉膛口的火苗,随着这强劲而稳定的鼓风,猛地向上窜起一截,颜色变得更加炽白,热浪扑面而来。
“成了!”一个老工匠忍不住喊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