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持着那个半躺半坐的姿势,歪倒下去,不动了。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在夜风里迅速弥漫开来。
苏冶握着剑,剑尖抵着地面。
她的手很稳,从始至终,没有抖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的人群。
脸上沾着几点暗红的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妖异,但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清澈。
“我知道,”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在场的各位,从哑沟出来的,十有八九,都有亲人、兄弟、手足,折在了这个人手上,或是累死,或是病死,或是不明不白就没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有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苏冶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激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曹经,死了。死在你们面前,死在有田门口。”
她顿了顿,将沾了血的剑,轻轻放在脚边的地上。
“往后,”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日日夜夜,大家睡下时,心里那根刺,可以拔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地上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转身,朝着自己那间小屋,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她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直到小屋的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院子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嗡地一下,重新开始流动。
压抑的、混杂着痛哭、叹息、茫然低语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
王喜腿一软,差点坐倒,被旁边的杨千一把扶住。
杨千看着那扇紧闭的屋门,又看看地上曹经的尸体,脸色复杂,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对旁边几个还算镇定的工匠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收拾。
门一关上,苏冶挺直的背脊瞬间垮了下来。
她没有点灯,屋里一片漆黑。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猛地向前踉跄了两步,扑到墙角那个平日里洗漱用的木盆边。
胃里翻江倒海,晚上吃下的那碗汤饼,混合着胃酸,一股脑地呕了出来。、
她双手撑在盆沿,吐得昏天暗地,直到什么都吐不出了,只剩下干呕,喉咙火辣辣地疼。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黑暗里,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颤抖渐渐平息下来。
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胡乱擦了擦脸和手,又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桌边,摸到火折子,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她衣襟上那些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她低头看了看,没什么表情,转身从角落的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就着木盆,开始慢慢清洗脸上和手上的污迹。
水很凉,激得皮肤一紧。
洗干净脸和手,她又换了身干净的里衣,将染血的外衣团了团,塞到了床底下。
做完这些,她在桌边坐下,倒了碗凉水,慢慢喝着。
就在水将喝完时,窗棂上传来极轻的扑棱声。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用喙轻轻啄了啄窗纸。
苏冶放下碗,走过去,推开窗。
信鸽跳了进来,熟练地跳到桌上。她解下它脚上细小的竹管,倒出里面卷着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笔迹是她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潦草。
“如何?”
苏冶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走到书桌边,拿起那支炭笔,在纸条背面,就着那点空白,也写了两个字。
笔迹平稳,清晰。
“死了。”
她将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竹管,仔细封好。
信鸽似乎等得有些不耐,在桌上轻轻踱步。苏冶将竹管重新绑回它脚上,摸了摸它光滑的羽毛,然后托起它,送到窗边。
信鸽振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
苏冶关上窗,重新坐回桌边。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她眼神有些幽深。
她想起了兖阳,土地庙后那棵老槐树,曹经那张带着讨好和算计、却又难掩得意的脸。
那时她就明白了。
只要曹经对李三、对米瓮还有用处,李三就不会动他。
李三不是判官,不主持正义,他只看利益,权衡得失。指望别人替天行道,是痴心妄想。
想要曹经的命,只能靠自己。
所以,在确认了黑石山的乱局、北边的渗透、以及曹经在其中扮演的丑陋角色后,她给李三传了信。
信里没提旧怨,只谈交易。
她告诉李三,黑石山的石炭,她能理顺,能确保稳定供应给汝南,而且她的屁股比曹经干净,对米瓮的长远打算更有利。
条件是,事成之后,曹经这个人,要交给她处置。
这是一场赌。
赌李三更看重黑石山这条线的长久稳定,还是曹经那点见不得光的、随时可能引爆的小用处。
也赌她自己,在兖阳那潭浑水里,能不能全身而退,把事情办成。
现在看,她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