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听见外面似乎有说话声。
仔细一听,是老徐的声音,正压低了跟王喜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她穿上鞋,推门走了出去。
老徐见她出来,停下话头,脸上露出惯常的和气笑容:“苏姑娘醒了?这一路辛苦。”
“徐叔。”苏冶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你睡着,就没吵你。”老徐也坐下,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营州那边的事,大体我知道了。”
苏冶捧着碗,没接这话,只问:“那边……后续怎么安排?”
老徐沉吟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矿上的事,范琼和吴老二他们会去周旋,我们的人从旁协助,运输的线路已经安排好了,第一批石炭,五日内就能启程,走老路子,安全。”
苏冶“嗯”了一声。
老徐说的“老路子”,自然是指米瓮经营的秘密通道,她没问细节,那不是她该操心,也操心不来的事。
“你带回来的消息很及时,也很关键。”老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先生知道了,也很满意。”
先生,李三。
苏冶垂下眼,看着碗里晃动的水面,她没问曹经去了哪里。
因为这一次,李三答应了她。
老徐又坐了片刻,说了些厂子里近来的琐事,官府新下的订单,韩主簿的嘱咐,等等。
苏冶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末了,老徐起身:“行了,你刚回来,好好歇着,厂子里的事,有王喜和杨千盯着,出不了岔子。”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石炭的事定了,大家的心也就定了,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送走老徐,苏冶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晚风带着凉意,炉火还在烧着,映得半个院子一片暖红,鼓风的声音呼呼作响,夹杂着工匠们收工的吆喝和零星的交谈。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工棚那边。
杨千正带着几个老师傅检查今天出的最后一批铁坯,见她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计。
“东家。”
“回来了,东家。”
招呼声里带着实实在在的关切。
苏冶点点头,走到近前看了看那些还带着余温的铁坯,成色不错。“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东家才辛苦。”一个老师傅搓着手,憨厚地笑,“听说石炭有着落了,大伙儿心里都踏实了,干活更有劲了。”
又说了几句,苏冶让他们早点收工休息,自己则转身回了前院。她没回屋,而是走到厂子门口。那里挂着一块新做的木匾,上面是杨千找城里秀才写的“有田”四个字,刷了黑漆,在渐浓的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的院子里足够清晰。
“都过来一下,有事说。”
正在收拾工具的工匠,从厨房出来的妇人,还有蹲在墙角扒拉晚饭的,听到声音,都停了动作,陆陆续续聚拢过来。
王喜和杨千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疑惑。
来人聪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问:“老大,啥事啊?饭都不让人吃安生。”
苏冶没理他的贫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这些都是跟着她从哑沟出来,或者后来在汝南招揽的人,如今都指着有田吃饭。
“石炭的事,解决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个人听清,“往后,咱们的炉子,不会因为没炭而熄火。”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松了口气的叹息,随即是压抑的兴奋议论。
苏冶等他们稍稍平静,才继续道:“但眼下,还有另一桩事,得跟大家说说。”
她顿了顿,侧身,朝着自己刚才出来的那间小屋方向,抬了抬下巴。
“出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小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人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天色已经暗透,门口挂着的灯笼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来人的轮廓。
是个男人,身形有些佝偻,走路姿势有点别扭,脸上似乎还带着点未消的淤青。
他走到光亮能照到的地方,停下脚步,抬起脸。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那张脸上。
王喜手里的抹布掉了下去,杨千的嘴巴微微张开。
来人聪嘴里的食物忘了咽下去,瞪着眼睛,像见了活鬼。
那张脸,在场的许多老人都认得。
即便瘦了些,黑了点,眼角嘴角添了几道细纹,但那眉眼,那神态,尤其是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却依旧熟悉的算计和畏缩……
曹经。
是曹经。
他就站在那里,在“有田铁厂”的牌匾下,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讨好和惊惧的笑。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