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哨兵精神图景不稳,返程时节目组另请司机。文书昀和陈然并排坐在后座,前者侧目看向身旁接过纸巾后就过分安静的哨兵。
自己的精神图景也从对方传来那句“我可是哨兵”后,就没有动静了。
只不过看着精神图景里那只平日里优雅慵懒的精神体,此刻明显躁动不安地来回踱步,甚至频频变幻出纸巾的模样,传递出“给哨兵擦眼泪”的强烈念头。
这相处才不过半天……
文书昀略感诧异,但转念便想通了缘由——
方才抚慰哨兵时,他的精神触梢曾短暂探入对方的精神世界,许是那时建立了链接,才让精神体这么没出息吧?
文书昀下意识忽略了他的精神体从未有这样的反应。
实话实说,他确实有些意外。在当代社会,哨兵与向导地位日趋平等,匹配度也不再是结合时首要的、甚至唯一的考量,背后有两个关键原因:一是向导的整体实力与人口基数早已今非昔比,足以在更多领域与哨兵并肩甚而主导;二是哨兵的感官过载问题已经随着社会发展与基因优化得到显著缓解。低阶哨兵本身负荷有限,而高等级哨兵则通过基因进化,在一定程度上平衡了强大精神力与感官负担之间的矛盾。
像陈然这样,仅因一块糕点便反应剧烈的情况,文书昀只在教科书和早期档案里见过。他分化后进入塔的时间不长,跟大多数向导一样,基本情况稳定就进入了专属向导学校深造。疏导虽是必修课,但实践对象多是动物,他主攻攻击向,因此从未真正触碰过哨兵的精神图景。
不过,他也很快采取了教科书式的应对——先移开刺激源,转移到安静的车内,沟通引导,然后谨慎地探出精神触梢,轻叩对方精神图景的外壁。
随即,他看见了一片海。
但他并不是在海上,而是在深海的至暗之处。一道极其微弱的金色暖光自渊底亮起,接着在顷刻之间变得锐利如剑。庞大的阴影在光束周围缓缓巡游,最终悬停于光柱之间。
从进入的瞬间,文书昀就知道阴影发现了他。它却静默不动,如同守卫王子的骑士,散发着无声的威压。
人类在面对大自然往往是很渺小的,即便是精神图景里的拟态。
教科书里的方法至此失效,因此文书昀方才所为,只能说是遵循了教科书的步骤,却没有得到教科书式的结果。
忽然,一条不知从何处游来的小鱼,引领他找到一处无形的暗流,接着示意他释放精神力。
暗流平息,他即刻被驱逐,离去时的最后一瞥,似乎对上了那条小鱼……责怪的眼神?
错觉?
但自从遇见哨兵后,也太多这样的错觉了。
不过,还真是毫不留情面呐。
……
回忆收束。
文书昀是早早就出了塔,很显然,身边这位哨兵自登记后便长期居于塔内,直到今日才接触外界,身上那种不谙世事的纯真感,浓烈得几乎扑面而来。
长期与世隔绝,加上抚慰时瞥见哨兵腕上与颈间的抑制环,再联系起那深不可测的精神图景,至此,文书昀才真正有了实感——这是一位黑暗哨兵。
或许,这才是黑暗哨兵未被完全记载的样貌——尚未彻底进化、危险难控,却也……纯粹得惊人。
思及联邦建立后仅有的十位黑暗哨兵在历史中的评价,文书昀眸光微沉。
他原本打算提醒对方收敛精神波动,但看着精神体那副“不帮哨兵擦眼泪不罢休”的急切模样,再加之余光里——哨兵白皙的侧脸近在咫尺,小扇子般浓密的睫毛垂下淡淡阴影,其上泪痕犹湿,双颊还透着未褪的薄红,竟无端生出几分“我见犹怜”的易碎感——于是,那提醒的念头又悄然消散了。
罢了,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吧。
“小然,”文书昀放柔声音,换了个话题,“你是前不久才分化的吗?”
哨兵才十九岁,若是新近分化,倒也说得通为什么他一点戒心都没有,那样自然地就接过陌生孩子递来的糕点了。
可陈然却摇了摇头,仍在emo中无法自拔,声调沉沉,“五岁就分化了。”
幼年期就觉醒了?
觉醒期在十二至十八岁,此前案例稀少且极度高危,幼年分化者鲜有存活。
可陈然既然五岁就分化了,那怎么会毫无戒心地接过糕点吃?
陈然见他只看着自己不说话,便问道:“怎么了?”刚哭过,这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文书昀索性直接问道:“你知道自己会难受,怎么还接过来吃?”
陈然有些不解,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平常都是直接吃的。”
他又补了一句,“塔里的哨兵,也都是这样的。”
说完,他眼圈又隐隐泛红。心里的念头比嘴上的言语浮现得更慢,他心里想文书昀是嫌弃自己麻烦了,对方是在怀疑自己了。
“哎呦,乖乖,”文书昀立刻放软声线,几乎是无师自通地哄道,“别哭呀,我不是嫌你烦,也没有怀疑你,就是友好地问问。”
如果是平常,陈然早该讶异这人怎么一下洞察自己心思,但此刻,委屈盖过了惊讶。他瘪了瘪嘴,心里飘过一句“那你这么凶干什么”,嘴上只干巴巴地应了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