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时,沈伴舟正坐在行驶的车里。
没有血液流失的冰冷,怀里也没有那个孩子的重量。
他侧头看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一张脸:黑色碎发,光洁的额头,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下,嘴唇抿得发白。
这是十七岁的他。
手中的矿泉水随着车身微微晃动,水面渐渐显出一行字——
【时间线已拨正。】
【请爱护生命,勿再置身险境。】
时间线……拨正?
所以哪一段才是真的?是雪崩之前的一切,还是根本就没有雪崩?刚才那些……又算什么?不是说修正错误吗?错误……已经修复完了吗?
诸多疑问翻涌上来,沈伴舟脱口而出的却是——
“他……怎么样了?”
后座传来沈夫人的声音,“伴舟,什么怎么样?”
沈伴舟垂眼,“没事。”
水面上静了片刻,波纹才缓缓荡开,【……他正在溪北村,生活得很好。】
【你已获得新生,请务必珍惜。】
新生?
后视镜里,沈夫人坐在左侧,笑意温婉地讲述着她的规划,苦口婆心的用词只表达出一个意思——她想送沈肆舟出国留学。
右侧的沈肆舟皱着眉摆弄魔方,头也不抬,“不去。”
和几年后的场景如出一辙。
水面波动忽然加剧,像是在急切警示:
【若你随意干涉时间线,他或许会彻底消失。】
车在沈宅前停下。众人下车,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云归?”沈夫人有些惊讶,“你不是今天下午的航班吗?”
谢云归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满脸是泪,神情仓皇,视线死死锁住刚下车的沈伴舟,几乎是扑了上来。
“你也……做了那个梦,对不对?”
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裹挟着。
沈伴舟在他惊恐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那我们去找他!现在就去!”谢云归转身就要走,却发现沈伴舟站在原地,“走啊!”
沈伴舟抬起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找谁?”
那理所当然的平静,反衬得谢云归像个情绪崩溃的疯子。他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下情绪,却发现压根平复不了,“你弟弟啊!你不是也梦到了吗?梦里都有谁,你忘了?!”
怎么可能忘?沈伴舟最后决绝的一刀,谢云归到现在想起来都脊背发凉。
“我分不清那是梦还是别的……我的脑子很乱。”沈伴舟的声音依旧平稳,“老实说,从那个人出现开始,我的生活就乱了。”
“你疯了吧你!”谢云归一拳挥了过去。
沈伴舟踉跄倒地。沈肆舟立刻冲过来扶起他,挡在两人之间,“云归哥!你干什么!”
谢云归看着沈肆舟护在沈伴舟身前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
“好一个兄友弟恭!”他咬牙挤出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
你不找,我去找,别后悔就行!
-
三个小时后,谢云归抵达了J市,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他上车后,司机看了眼目的地,忍不住提醒道:“那地方人都快搬空了呀。”
谢云归根本没听进去,只盯着窗外了,“叔,麻烦开快点,我加钱。”
即便如此,抵达镇上也用了一个半小时。从镇上去溪北村还得走一段不短的山路,谢云归一路问一路赶,等真站在村口时,他愣住了——
眼前只有破败,房屋倾颓,杂草丛生,田地荒芜,显然已久无人烟。这和他记忆里那个随着陈然与沈伴舟偶然闯入的、鲜活温热的溪北村截然不同,反倒更像……梦魇里的泥塘村。
小然以前就住在这样的地方?为什么离得那么近,自己却从未想过来这里看看?从未想过来找找他?
谢云归在这片荒寂里焦灼地搜寻,却不知同一时间,另一拨人也抵达了这座小镇。
时间回到四个半小时前——
沈家。
“哥,真在意的话,就去看看吧。”家庭医生给沈伴舟脸上的伤口上好药后,沈肆舟把拼好的魔方放在桌子上,“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
沈伴舟抬眼看向楼梯口,沈夫人的拖鞋声恰好消失在二楼转角。
“不——”
“哥,”沈肆舟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知道从车上开始,你的脸色就一直很难看吗?”
“云归哥说的弟弟,是你那个亲弟弟吧?妈以前说漏嘴过,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沈伴舟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直到快要上车的时候,沈伴舟才疑惑地看向已经坐进车里的沈肆舟,“你怎么也跟来了?”
“我好歹也是你弟。”沈肆舟靠近座椅,语气理所当然,“听说我比你亲弟弟大点儿,那我也算他的哥哥。哥哥去看看弟弟过得好不好,天经地义。”
他侧过脸,半开玩笑,“说不定……我也会喜欢上他呢。”
“你会喜欢上他的。”沈伴舟忽然微微笑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极暖的柔光,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可下一秒,那笑意又收敛了。他想起未来陈然在沈肆舟手下工作的样子,想起沈肆舟那说一不二的性子,眉头轻蹙,“但是你不许喜欢他。”
沈肆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养兄身上看到这么丰富的表情,这么生动的语言,简直像是吝啬的富翁一掷千金,
“好好好,我眼光可挑呢,喜不喜欢还不一定。”
沈伴舟没再接话,只是低头看向手中那瓶晃动的矿泉水瓶。
水面剧烈地激荡着,浮现出一行急促的字迹:
【不许去!不许去!】
沈伴舟面无表情地拧开瓶盖,将水倒进路边草丛,空瓶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三个小时后,他们也坐飞机抵达J市。
司机已经在机场在等候,他们上车,报出地址。车速很快,在一个半小时后抵达了小镇。
刚下车,几句零碎的对话便随风飘进耳中——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结伴走过,声音里带着唏嘘,“唉,真够可怜的……陈然平常就够难了……”
“是啊,刚刚还在上课呢,一听消息直接就冲出去了……”
“陈然”这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沈伴舟脚步倏地停住。
“你说陈然?”沈伴舟快步上前,拉住其中一个男生。
几个中学生显然被这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沈伴舟立刻松开手,尽量放缓语气,“我是他哥哥,来找他的。”
“哥哥?”几个孩子对视一眼,眼神里透着犹豫。
“我们……其实也不太清楚。”被拉住的男生挠了挠头,语速很快,“就知道他家里挺难的……别的,还是别说了吧。”
旁边的同学使劲拽他袖子,几人匆匆道了声“抱歉”,便低头快步走开了。
沈伴舟还想追上去,被沈肆舟轻轻拉住,“哥,你刚才的样子有点吓人。”
“……抱歉。”沈伴舟低声道,目光却仍追着那几个消失的背影。
他们循着校服上的校名找到学校。沈肆舟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两人被请进了校长办公室,一位中年女老师匆匆赶来。
老师上下打量沈伴舟,语气带着迟疑,“你真是陈然的哥哥?”
沈伴舟感到一丝异样,仍点头道:“是。”
老师连叹三声,才缓缓开口道:“唉……真是时运不济。当年你生病后,你父母四处借钱。后来他们从城里回来,就只剩老两口,没带你,也没有你过世的消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私下有些难听的话就传开了,说他们嫌你是拖累,把你……处理了。”
沈伴舟呼吸一窒。
“再后来,你母亲精神就不太对了。你父亲他……”老师抿了抿嘴,像是不忍说出口,“在工地上出事了。”
沈伴舟眼前一黑,一下就看不清这位老师了。
怎么会……和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
经过溪北村那些日子,他明明已经放下了被抛弃的痛。
沈夫人不是说……没有他这个累赘,家里会过得更好吗?
现实为什么是反的?
“那陈然呢?”沈肆舟扶住沈伴舟发僵的手臂,急声问,“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医院吧。”
赶到医院,前台却查询不到任何信息。
“怎么会没有?”沈伴舟眼睛红了,声音发颤,“学校说了就在这里!你们再查查!”
“真的没有这位病人。”护士语气平淡。
沈肆舟按住几乎失控的哥哥,再次拨通电话。
不久,院长带着负责人匆匆赶来。
真相残酷地摊开——工地为推卸责任,串通医院将陈父的死亡鉴定为意外,并在家属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强行火化了遗体。通知送达时,人已走了超过二十四小时。
院方调出当时的监控片段。
画面里,瘦削的少年满脸是泪,被人架着胳膊往外拖,双脚徒劳地蹬踹,嘶吼声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绝望,“还我爸爸!”
沈伴舟一拳砸在负责交涉的人脸上。
他没注意到,身旁的沈肆舟在看清画面中少年身影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而同一时刻,在溪北村遍寻无果的谢云归,也从村民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了这个噩耗。
两个地方,三个人,被同一个念头攥紧了心脏——
小然,你到底在哪儿?
-
谢云归沿着山路向下狂奔。
沈伴舟与沈肆舟向山上狂奔。
命运般,他们在半山腰一片荒僻的坡地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