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陈然实在有些烦不胜烦,只因为这套规则像是发了疯似的无限繁殖。起初还只有三条,如今已经密密麻麻堆到了九十九条,基本是把他昨天干过的事,今天全给禁了个遍。
开始陈然还会觉得乐在其中,跟天斗其乐无穷。后面这不能做那不能做,约束太多,弄得他都想直接违规,看看在这里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但是临时系统显然不愿意他这么做,一是不确定在这里死亡灵魂是否还会回到时空中转站,二是任务即将完成,此刻脱离显然不太划算。
好在时空管理局传来简讯,说是死亡不影响回归,并且回复这是特殊情况若是脱离不影响任务结算。这才让临时系统松了口气,不然它真怕被System188打死。
终于来到某一天放假日的午后,陈然把电风扇关了,从床上一跃而起,跑到正在帮他写作业的沈伴舟那里,“阿哥,咱出去耍耍。”
这几天陈然都没怎么出去玩,沈伴舟也习惯了他在家里,不过有时候也会问他怎么不出去了,他就会说外面太热了,哪里有家里凉快。
陈然怕热,这点沈伴舟也清楚。
每天晚上前,沈伴舟都会烧好水。睡觉的时候,身边的陈然就会在睡梦中喊热,手脚也在这个时候不安地动起来。
沈伴舟本就睡眠浅,醒来后握住陈然蹬过来的脚,又摁住那只正在挠后背的手。掌心触及的皮肤汗津津的,他这才发现小孩全身都在冒汗。
他便先去接水,扶着迷迷糊糊的陈然起来喝两杯水,还是渴,便又接了一杯过来。
接着他又去灶间烧水了。
等待水开需要时间。屋里没有空调,只有老电扇在头顶吱呀作响。窗户虽开着,纱窗挡住了蚊虫,却挡不住闷热。沈伴舟索性把房门也打开,蚊虫趁机从门外钻了进来,他便拿着小风扇边给陈然扇风,边驱虫。
水开了。他舀两大勺热水,兑上一大勺冷水,调成温的,倒进盆里。把盆端到房内的凳子上,又将凳子挪到床边。接着小跑出去,取下晾在门外的毛巾,浸入温水,拧个半干。
然后,在昏暗的光线里,他垂着眼,用温毛巾开始给陈然擦拭。
先从汗湿的额头开始,再到脖颈、腋下。把毛巾重新浸入水盆,搓洗,拧干。然后轻轻握住小孩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这时候陈然感觉稍微好些了,也更加困顿了,他昏昏沉沉中知道有人在翻自己的身体,给自己降温。
对于为自己服务的人陈然向来不悭吝赞美,便像是找一个支点般摸索着那人的痕迹。
沈伴舟在给毛巾第三次上水,这时候被小孩抱住了,听到对方在自己耳边说:“谢谢阿哥嘞。”
这时候他会以为小孩醒了,再听却是对方在黑暗中响起的呼吸声,平稳、香甜。他恍然有一种生活辛劳但踏实安定的感觉,那是他在二十多年来头一回觉得人生不是镜中看花。
这会儿,陈然已经窝进沈伴舟的怀里了。
就着这个姿势,沈伴舟上了床,听着对方的呼吸声,睡意也渐渐上来,他闭上了眼。
到了清晨,天光还未大亮,沈伴舟总会先一步醒来,悄无声息地把昨夜的一切痕迹收拾干净。
……
眼下看着陈然要跑出去,沈伴舟拉住了他,然后从橱柜里取出一瓶花露水,给他喷洒在暴露的皮肤上。
陈然乖乖接受了,实在是这段时间被毒辣的蚊虫折磨得没招了。
“阿哥,把皮球捎上。”
“好。”沈伴舟正在给他额头上上痱子粉,薄涂了一层。
等两人都准备好,这才出了门。
要说陈然为什么兴致勃勃地拉他出门——
原因很简单,方才他正在对着电风扇吹呢,扇叶上冷不丁地浮出一行字:
【你今天没有规则。请出门,和你的哥哥拍皮球。】
他压根不想动,只想瘫在床上。谁知过了没两分钟,那电风扇“咔”一声,自己停了。再按开关,怎么都没反应。
行,没风扇就心静自然凉。他翻了个身,脸朝下趴着,想贴着凉席散散热。
结果越趴越烫,那床板就跟架在火炉上似的。陈然合理怀疑,是那位面意识心眼比针尖还小,偷偷把床给加热了。
他实在熬不住,“噌”地一下跳下了床。
这次有路线指引,沈伴舟跟着陈然绕过溪北村,来到了更深处的村落。
他打量四周——这是泥塘村。前几年整村迁去了下游,此地便彻底荒败下来。
村子离溪北村有段不短的距离,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喊破嗓子,最近的也只有村尾那间独屋。而如今住在那屋里的,仅剩一位耳背的独居老人了。
沈伴舟便说:“小然,村里有块空地,平坦开阔,很适合玩皮球。我们回去看看?”
“俺就要在这儿耍。”
于是沈伴舟只好留心,关注起周围的环境来,一有风吹草动就把玩心大起的小孩给拉走。
玩的过程中,那位面意识又冒出来了,一个劲儿地催他把皮球给沈伴舟玩,对亲儿子的偏心可见一斑。
可奇怪的是,每出一条这样的指令,立马就被下一条覆盖,【调皮的孩子独自玩皮球,也未尝不可。】
紧接着这条又被刷新,【调皮的孩子不该如此,只顾自己玩是自私的。】
几条指令像是在较劲,你压我、我盖你,最后干脆同时卡在陈然眼前,谁也不让谁:【给哥哥玩|自己玩|不要自私。】
陈然不想知道这矛盾的指令背后的位面意识发生了什么,也无意探究。他已经被烦得够呛,直接在皮球起来的时候,顺势一击,把皮球拍飞了。
好了,这下谁也没得玩。
这回黑字果然没有再出现。
皮球飞进后头去了,沈伴舟顺着方才看到的球的路线穿过去,陈然慢悠悠地跟在他的身后。
“阿哥,不用寻,没事儿。”
“妈会说的。”沈伴舟的声音很平静,“我去找就行了,你在这候着,不要离开。”
这个地方还比较开阔,一回头能看见小孩……
沈伴舟说的也没错,这皮球是陈父前几天在镇上新买的,陈母再三叮嘱了两小只要好好爱护。
安顿好陈然,在陈然再三承诺自己不会乱跑的条件下,沈伴舟再次出发了。寻找的过程比较顺利,毕竟这么多家窗户,只有一家是破了个大洞的。
透过这个洞,沈伴舟看见里面静静躺在地上的皮球。
想了想,沈伴舟试着把这扇破了洞的窗户滑动到右边,还真挪动了。
看来是当初屋里人走得急,连窗栓都忘了扣。
他便翻身进了屋内,捡起了地面上的皮球,然后他看了一眼窗户那个洞,罕见的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既然是废弃的屋子,想必没多久也会被推平,做成新的房屋或者回归自然吧。
思及此处,加之不知道陈然有没有乖乖在原地等自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伴舟不再犹豫,准备原路返回。
偏偏这个时候他听到角落传来的动静——这也是他日后最后悔听到的动静。
“刺啦——”
有什么东西摩擦着地面。
沈伴舟闻声看过去,正对上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