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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相遇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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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人群流动的方向往出口走去,心绪芜杂。

站进地铁,冷风吹着我的后背,听着地铁广播里熟悉的声音,我从异域的梦境当中彻底清醒。

我掏出手机,划开屏幕,删掉了那封邮件。

逃避总是能解决生活中的大多数问题,不是吗?

可是,人又要如何回避已经被写就的命运呢?

你有没有听过那个来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古老故事,那是一个“关于人类徒劳逃避命运的寓言”——

巴格达有一位商人,派他的仆人去市场采购食物。

不久之后,仆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地跑了回来,说:“主人,我刚才在集市上被人群中的一名女子撞了一下。我转身一看,发现撞我的正是死神。她看着我,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请把你的马借给我吧,我要立刻离开这座城市,逃避我的命运。我将前往萨马拉,死神在那里一定找不到我。”

商人把马借给了他。

仆人骑上马,用马刺狠狠一踢,马飞奔而去,速度快到极限。

随后,商人来到集市,看见死神站在人群中,便上前质问她:“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要对我的仆人做出威胁的手势?”

死神回答说:“那并不是威胁,只是惊讶而已。我很吃惊在巴格达见到他——因为我今晚与他约定在萨马拉见面。”

那些我们偶然窥见的关于命运的预言,究竟是预言?还是诅咒呢?

我想,陈老师也好,陈灼也好,与她们的相遇,是我早已被写就的命运,也是我必要背负的诅咒。

在命运的指引之下,时隔三年,我与陈灼在沪城一个平庸的冬日再会。

那时我刚执行完无国界医生的项目回国还不到一年,几乎才刚刚从紧张的生活当中回过神来。

2019年的7月,与陈灼在异国的相遇之后,8月底我就接到了面试通过的消息,我进入了人才池当中,只需要等待任务的邀约。

到了12月,我的第一个任务邀约来临,在着手准备去执行任务的当口,疫情突然而至。

院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问我能不能去WH前线。

其实,在她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走出她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便是写邮件申请退出这次无国界医生组织的任务邀约。

那一年的农历新年,我没有在冷冰冰的雪场里度过,而是在燃烧着烈火的炼狱当中煎熬。

我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所谓的“医疗判断”,也日复一日地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从WH返回之后,我不想要什么鲜花和掌声,我只是想回到我自己的房间,把头埋进枕头里痛哭流涕。痛哭过后,我重新恢复了一些能量,便向无国界医生组织更新了自己的状态,很快,我就收到了非洲一个资源匮乏地区的妇产科项目的邀请。

任务紧急,我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我听闻陈老师的妈妈过世,便想着在出发前回一趟鹿川,跟陈老师见一面,也跟被接回舅舅家里的姥姥好好道个别,但那时,进出受到管控,始终未能成行。

我独自离沪,再回来已经是一年以后。

冷川收留了狼狈的我。

我重新回到了医院任职,一切看上去都还如旧,我自己看上去也四肢健全,与往日别无二致,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跌进了连陈老师都无法带我走出的深渊当中。

我很难入睡,总是在噩梦里醒来,回到工作场合,又会像是进入了战斗当中。

我每周都会与我的心理医生对坐四个小时。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好起来,我只是知道,如果我连这四个小时都无力度过,我的精神会比肉-体更先被毁灭。

春天到来,就在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转的时候,沪城经历了几乎是能被写入历史当中的艰难的日子。

在那两个月里,我每天睡在医生的休息室,维持着能继续工作的生命体征,一切都不算太好,但也没有糟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陈老师担心我的状态,起初是每天发消息给我。后来,我们就约定每天晚上十点钟通个电话。

听着陈老师将她的生活里那些非必要的事情,听她说起她白天遇到的有趣的事情,说起晚上她下厨做的菜,这些稀松平常的事情和陈老师温柔的声音,几乎是支撑我在峭壁上行走的安全绳。

安全绳能保护我不至于坠崖,但无法阻止我摔跤。有一天晚上,我走进洗手间,突然感觉自己被抽干了力气,几乎无法呼吸。

我扶着马桶,靠坐在门板旁,摘下面罩,又拽掉了厚重的口罩。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了鼻子,我的脸颊生疼。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飞快,我深呼吸了几次,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可是我的心脏越跳越快。我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深呼吸,我感到浑身无力,甚至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在那个瞬间,我真的觉得,这就是我的终点了。

我的心跳或许会慢下来,又或许会直接停下来。

或许是我尚未抵达已经被写就的命运的终点,几分钟之后,随着我的深呼吸,我的心跳慢慢回归了正常,我满身大汗,如同劫后余生。

“盛大夫!盛大夫在吗?”门外传来急切的声音。

“我在!”我扶着门板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洗手间。

命运不仅为我写好了结局,还精确地知道应该怎样巧妙地安排时机。

我想,如果陈灼是在那段我几乎没有能量的时候与我再次相遇,我们之间,恐怕仍旧只会是相视一笑的陌路人。

可是我们再次相遇在了一个我的能量恢复了许多的时间点上。

那段时间的我,说是寂寞也好,说是孤独也好,当陈灼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时,我的脑海里,突然便再没有从前那样的瞻前顾后了。

当我看向陈灼时,我只看到了陈灼,全然没了陈老师的影子。

陈灼虽然与陈老师眉眼相似,但归根结底,陈灼与陈老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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