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我修复与父母之间的关系,我没想到陈老师竟然抱着这样的期望。
陈老师对我说的那句话又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陈灼是我的女儿,我必须要爱她。但爱你是我的选择,所以我更爱你。
在陈老师的世界里,也许并不存在“哪有不爱孩子的母亲”这种朴素的想法。
但却始终存在着一个道德约束,那就是“母亲应该爱自己的孩子”。
在她看来,只要作为孩子的我,主动表现出想要与父母重新建立关系的意愿,我的父母便会在瞬间重新接纳我,用我感到舒适的方式来爱我。
至于那些无法改变的过往,只不过是拿来让人一笔勾销的东西而已。
“陈老师,”我抱起手臂,看着电视屏幕,“我跟我父母之间的关系,就是一条单行路。”
“盛寒。”陈老师欲言又止。
我看着电视机里正在播报的新闻,五颜六色的画面在眼前闪动,声音却完全被隔绝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陈老师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房间瞬间回归安静,漆黑的屏幕瞬间映出我和陈老师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老师希望你能向前看,希望你能放下过去的一切,盛寒,现在的你是有选择的,人不应该任由自己活在怨恨当中。”
“我能有什么选择?即便我真的活在怨恨当中,难道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你知道我不是在指责你,更不是在跟你辩论。”
我转过头,看向客厅的角落。
冰箱发出正在运行的嗡嗡声,饭桌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你一直说你不在乎你的爸妈,可你知道吗?爱的反义词不是恨,是不在乎。”
我咬了咬嘴唇,“我是真的不在乎。”
“可是你没有按照你嘴上说的做,不是吗?”陈老师的声音变得严厉了起来,“你把你妈妈安排给齐主任,你每天查房,每天关注她的情况,但是又并不真的关心她,跟她保持着陌生人的距离。你不是在保持你的专业性,你是在惩罚她。”
我皱起眉,“这能算得上是什么惩罚呢?与我的父母如何对我相比,这哪里算是惩罚?”
“对一个母亲来说,这样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好!”我转过头,看着漆黑的电视屏幕上倒映着的陈老师的影子,“即便我就是在惩罚她,那又怎样?老师,今天我以德报怨,明天又何以报德呢?”
陈老师摇了摇头,“不需要你来惩罚她,她早就活在痛苦里了。”
“什么痛苦?一个微创手术的痛苦吗?”
“时代的痛苦,”一阵窸窣的响动之后,陈老师温热的掌心盖在了我的肩上,“时代有时代的不得已,在时代面前,痛苦的不只有你,你的父母也像你一样,承受了时代强加到他们身上的痛苦。”
“陈老师,”我冷笑了一声,“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老师放在我肩膀上的手顿了一下。
“你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盛寒。老师希望你能理解你的父母。”
我转过头,看向了陈老师。
四目相对,陈老师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柔软。
“老师,在这个世界上,”我一开口,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谁都可以这样说,谁都可以两手插兜站在我旁边,对我说我应该理解我的父母,毕竟他们也承担了时代的痛苦,但唯独您……您不能这样说。”
“盛寒……”陈老师红着眼睛,抬手想要为我擦掉眼泪。
我猛地站起身,退开了一步。
我低着头,看着一尘不染的茶几上反射出的灯光,一丛丛光晕在我的眼睛里蔓延开来。
“您以为我不理解他们吗?从我懂事开始,我就在试图理解我的父母,也理解我自己为什么被抛弃,为什么不被偏爱,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我活着的每一天,我都在试图理解我的父母。我最不需要继续做下去的事情,就是理解我的父母。”
“盛寒……”陈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老师,我最理解不了的人是您。您看着我从十二岁走到三十一岁,可您为什么,仍然希望我能修复我与我父母之间的关系呢?您让我理解我的父母,理解他们的痛苦,那谁来理解我的痛苦呢?”
“对不起,”陈老师起身,走向我,站在我面前,双手抱住我的肩膀,“对不起,老师不应该这样说。”
“我的痛苦对您来说,难道还不够真实吗?我所面对的痛苦、无助和孤独,您都已经忘记了吗?可是我没忘啊,那些东西就像是我的影子一样,不管我去哪里,都会跟着我一直往前走。时代有时代的不得已,时代的虚伪和无知,可是,凭什么,陈老师,凭什么连您都觉得,我从小到大所面临的真实的痛苦,可以在今天,轻飘飘地被时代的眼泪和时代的不得已所解释呢?”
“盛寒,”陈老师紧紧抱住我,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声音里带着哽咽,“对不起。我代入了太多你妈妈的感受,反倒是忽略了你,对不起。”
陈老师摸着我的耳朵和脖子,额头与我的额头抵在一起,眼含泪光地一遍遍说着道歉。
我被冻得坚不可摧的僵硬的心,又立刻融化成了一片湖水,平静的湖水如同一面清澈的明镜。
我低下头,看着我的倒影。
可我看到的,并不是我自己,而是我的母亲。
我的那个,在生气的时候,便会口不择言的母亲。
我感到了坠入深渊一般的绝望,世界离我越来越远,光明离我越来越远。
我这副被诅咒的身体,我这个被诅咒的灵魂。
我唯有粉身碎骨才能毁灭被诅咒的身体,而我的灵魂,独自游荡在无爱的旷野就是它的宿命。
“盛寒。”
我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陈老师的温度,陈老师的气味,陈老师轻轻抚摸着我后背的掌心。
“陈老师,对不起,我没有要责怪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