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整晚都没回我电话,我打到医院才知道你出外诊了。还是去牧区,昨天雪下那么大,医院怎么放心让你出去。”
“让您担心了。”
“平安回来就好,”陈老师说,“你饿不饿?咱们吃饭去。”
“我想先回家洗澡换衣服。”
“那就吃火锅吧。”陈老师说,“吃完再洗。”
我们去了县城里唯一一间九宫格火锅店,坐在靠窗的桌子,点了整整一桌子菜。
我一边涮着肉,一边津津有味地给陈老师讲了我雪夜探险的故事,还给陈老师讲了牧区的饮食。
“奶茶真是好喝,我第一次和牧民家里的奶茶。”
“跟鹿川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奶味更浓哦。”
我用碗接过了陈老师夹来的毛肚,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这司机倒是还不错,你这傻孩子真要在暴风雪里徒步五六公里,肯定要你小命。”
“不至于,我可是参加过越野马拉松赛事的。”
“再怎么越野,也是规划出来的路线。你昨天去的可是实打实的戈壁滩,要是遇到狼了怎么办?你知道遇到狼群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吗?”
“哪儿会有狼啊……”
“有,怎么没有?”陈老师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了几下,递到了我面前。
我接过手机,看着屏幕,惊讶地挑起了眉毛,新闻报道上说,昨天夜里,狼群在暴风雪中袭击了一个放牧点,有四只羊在这次袭击当中丧命。
“我的天啊。”我看着屏幕,无比震惊。
“不过啊,你勇气可嘉,这一点值得表扬。”
听陈老师这样说,我笑出了声,“陈老师,您还跟以前一样。”
“什么样?”
“左手刚打完巴掌,右手递甜枣上来。”
“你更喜欢巴掌还是甜枣?”
“只要是陈老师给的,我照单全收。”
陈老师笑着,用漏勺捞起虾滑,伸到我面前。
“谢谢老师。”我拿起筷子,夹走了虾滑。
“你今年过年,跟姥姥一起吗?”陈老师问。
“嗯,舅舅说他二十七八的时候会接姥姥回家,过完年再回养老院里。我跟我舅舅说我要在医院值班回不了鹿川,他让我到家里吃年夜饭。”
陈老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真要值班吧?”
“是,也不是。”
“你爸妈知道你回来了吗?”
“不知道。”我说,“我是说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我埋头吃着虾滑,“我觉得,他们应该是知道的,即使我姐不说,我舅舅也会跟我妈说。”
“初二呢?你妈妈和小姨都会去你舅舅家吧?”
“嗯,去就去呗。我申请初二值班。”
“你啊,吃完年夜饭就回鹿川吧,我今天把我的车留给你。”陈老师说,“我三十中午会跟陈灼的爷爷奶奶吃一顿饭,晚上家里只有我和李亮。”
“那也太打扰您们了。”
“不会。”陈老师说,“陈灼今年过年不回来,她在外面滑雪。”
我想起了去年在雪场偶遇陈灼的事情,但没有跟陈老师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起这件事,或许是觉得不重要,又或许是觉得陈灼对我而言,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存在。
隔着时间的墙,我与陈老师的联系仍在,但却与陈灼断开了往来。
因为年龄的差异,我对陈灼的记忆,并不与陈灼对我的记忆对等。我熟悉她,甚至曾经把她抱在怀里,但15岁的她却以为我只是个陌生人。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没有跟陈老师提起我偶遇陈灼这件事的原因吧。
转眼就到了小年夜。
我早上醒来就去了舅舅家,临近中午,舅舅在厨房炒菜,舅妈和舅妈的女儿,我和姥姥,四个人一起看着电视包饺子。
舅舅的女儿高中时成绩平平,在外地读了三本学校,毕业以后就回了县城,考上了公务员,生活过得倒也顺利。
虽然多年未见,但看着电视,手上忙活着饺子,聊天聊得越来越火热。
姥姥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舅妈问起了我与我父母的关系。
“很多年不联系了,也没必要联系。”我说。
“我知道,我听你姐姐说了。可是,男男,你虽然没有在你爸爸妈妈身边长大,可从小到大花的钱可都是你爸爸妈妈给的。他们在花钱这上面从来没亏待过你,你小时候在姥姥家里吃的用的,同龄人没有的你有,同龄人有的,你用的是最好的。”舅妈说,“我不是说我当长辈就要劝说你什么,我只是想说,你的父母毕竟是你的父母,这一点你没法否认的。”
“舅妈,从我父母给我取名叫盛男开始,我们的关系就已经注定了。”
舅妈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听到姥姥从洗手间出来的声音,便没有再继续。
“我支持我姐的决定。”一旁的妹妹说。
我笑着转过头看向了她。
“姐,我支持你。”
“谢谢。”
“支持什么?”姥姥笑着问。
“没什么,奶奶。”
我与爸爸妈妈之间的关系走向破裂这件事情,家里没有人告诉姥姥。我也以为姥姥并不知情。
直到吃完午饭,我扶着姥姥躺回床上休息的时候,姥姥突然问我,“男男,你不认你爸爸妈妈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无力欺骗姥姥,但也不想承认我与我的父母仍有往来。
姥姥拍了拍我的手,“做孩子的,不论如何都不应该记恨自己的父母。”
我垂下视线,看着阳光落在瓷砖上的光斑。
“明天你爸爸妈妈来了,你要好好跟你爸爸妈妈相处。”
“姥姥,我明天有事,不过来。”
“什么事?”
“医院的事。”
姥姥摩挲着我的手,“你过完年就调回鹿川了?”
“嗯,三月调回去。”
“听姥姥的话,去看看你爸爸妈妈,要是不想过年去,就等到调回鹿川再去。你现在,工作也有了不少成绩,说实在的,这大部分是靠你个人努力,但也有你爸爸妈妈的功劳。村子里,像你这种情况的孩子,多的是连学都没得上,只能在家里伺候婆婆,伺候男人和孩子,过一辈子养鸡喂猪的生活。不论如何,你能有今天,你爸爸妈妈出了力,也出了不少钱的。”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别不说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姥姥。”
“你要听姥姥话。”
“嗯。”
姥姥拍了拍我的手背,长叹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