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陪姥姥一起过年吗?”
陈老师发来这条消息时,我正骑在马背上,飞驰于暴风雪肆虐的夜晚。
那天的黄昏时分,查过房之后,我正要下班。
一通紧急电话打到了医院,来电话的是百里之外的牧区巡回医疗站的医生,他说自己遇到了一个疑似胎盘早剥的病历,病人危在旦夕,急需血源和器械的支援。
护士请示主任如何处置,是否应该建议往医院转移。
主任抬起视线,看向了在一旁听完了全过程的我,“你带好东西过去。”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思考,我清点好器械和血袋,跟据说是在牧区长大的司机一起跳上了一辆越野车。
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雪,天色越来越暗,雪越来越大,没过多久,视野里就只剩下面前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截道路。
匆忙出发,没有带手机充电线,电量几乎告急,跟现场的医生通了几个电话之后,我立刻把手机调到了省电模式,放在一旁,不再看手机。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几乎连车灯发出的强光都要挡住。
司机放慢了速度,我看了一眼时间中台上的时间。
留意到我的视线,司机说:“我知道急,但路太滑了,快不了,越快就越慢。”
我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转头看向了窗外。
刚才的通话里,产妇的情况十分危急,随时有可能毙命。
面前的雪却没有手软分毫,这样的雪,就是雪本身,很难有什么丰富的美好的意象,就只是一种阻挡人类前进的自然灾害而已。
在一阵意料之外的颠簸之后,我的头撞在了门框上,在疼痛传来之前,车已经斜插进了一道深沟里。
“完了完了。”司机一边说,一边推开车门,跳下了车。
顾不上疼痛,我解开安全带,试着推了推副驾驶的车门,车门一动不动。
我只好爬上驾驶位,从驾驶位的门,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冰冷的雪簌簌地落在了我的脸上,周身一片漆黑。
“滑进沟里了。”司机皱着眉,举着手机的手电筒,检查着车辆。
“离目的地还远吗?”我问司机。
“五六公里路,本来是几脚油门的事情,”司机叹了口气,“刚才不躲那个雪堆就好了。”
“有工具把车弄出来吗?”我问。
司机摇了摇头,从衣兜里拿出了手机,“弄不出来,这得叫拖车来才行。你先回车里吧,雪太大了。”
车灯照着簌簌落下的雪,站在车旁,犹豫不决。
回到车里,在我听来并不是一个“解决方案”,回到车里能做的只有原地等待,而原地等待,能等到的就只有两尸两命的坏结果。
我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坏结果,也不愿意接受原地等待的安排。
我拉开倾斜的后备箱,视线扫过器械包和血箱,拉好羽绒衣的拉链,戴起帽子,接着把把器械包挂在了身上。
“盛大夫,你做什么?”司机满脸惊恐。
“五六公里,我走过去,没有时间了。”
“不行!这样不行。你别看只有五六公里路,现在雪大,人是走不到的。我已经通知过医疗站那边了,牧民会过来接应我们。”
“他们要怎么过来接我们?”我问。
一刻钟之后,我坐在牧民的马后,在暴风雪降临的夜晚飞驰穿过落满雪的戈壁。
我几乎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在马背上的不适,我的心跳飞快,随时准备好了投入战斗当中。
我以为自己会去到一片旷野当中,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在牧民搭建的庇护所里开展手术的全部可能性。
但马匹带我去到了几座低矮的平房之间。
风很大,脸朝向风刮来的方向时,人几乎无法呼吸。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在牧民的目光里跑进了房间。
现场的医生已经在这里搭建了一个简易手术室,我平复着呼吸,做着进入手术的准备。
我想,以我浅薄的资历,能够通过无国界医生组织的筛选,或许就是因为在牧区的这场手术。
那个夜晚,很多人都没有睡觉。
直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在只有风声的雪夜里回响,母女转危为安,所有人抱在一起,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流下了一行行热泪。
整理过手术现场之后,产妇的丈夫过来递烟,先是递给我一支,我摆了摆手说自己不抽烟,然后又递给医疗站的医生一□□位医生接过烟,两个人离开房间,去了外面抽烟。
我的手机早就已经因为没电而关了机,产妇的婆婆一传十十传百地问了一大圈,都没能找到适配我手机的充电线。
医疗站的医生拿着电话拉开门,叫我出去,“盛大夫,是医院的电话。”
我起身,在信号微弱的户外,简要汇报了手术情况。
挂了电话之后,医生把这支手机递到了我面前,“用这个电话给家人报平安吧,这个电话是卫星电话。”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陈老师的脸,但陈老师此刻应该已经入睡,她也并不知道我在雪夜奔袭,进到了牧区。
我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今晚没有人在等我回家。
“等明天雪小一点了,我再送你出去。准备了饭,你吃点东西再休息吧。”产妇的丈夫说。
我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又无法拒绝这样的热情,更不想辜负她们为我准备晚饭的好意,于是只好坐在桌前,被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脸看着,做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躺上一张吱吱呀呀的单人床时,已经是凌晨时分。炉子里的炭火熊熊地燃烧着,把房间的空气烧得暖洋洋,我听着窗外的暴风雪声,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睁开眼的时候,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正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
“你好。”我揉揉眼睛,坐起身。
她看着我笑了笑,然后便转身跑出了房间。
昨天的雪下到了腰那么高,我沿着清理出来的路,走去产妇休息的房间,检查了她的情况,叮嘱了产后的事宜,又在热情的邀请下用过了早饭。
医疗站的医生在更早的时候已经离开,带我来牧区的年轻男人在马厩前喂马。
我站在马厩前,抚摸着马的脸。
“她很喜欢你。”牧民说。
“嗯?”
“这匹马很喜欢你。”他说。
我看着面前的这匹马,她有白色的鼻梁和棕色的身体。
“你骑过马?”牧民问。
“昨天晚上骑过一次。”我笑着说。
那匹对我友善的马被牵了出来,我踩着脚蹬翻身上马。牧民跳上另一匹马,我们一前一后,一起踏上了返程的路。
回到医院,跟主任仔细汇报过处置细节,主任毫不吝啬地表扬了我一番。
我不在意这样的褒奖,也并不能从夸赞当中汲取到什么力量,反倒是雪夜的冒险,让我感到了某种刺激和满足。
“回家洗澡睡觉吧,看你,灰头土脸的。”主任说。
背着包离开医院,刚到医院门口,就听到了一声喇叭。
我回过头,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陈老师坐在驾驶位上,笑着看向了我。
我喜出望外,拉开车门上了车。
“陈老师。”我合上了车门。
“嚯,你身上这柴火味很足啊。”
我拉起衣服闻了闻,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传入了鼻腔,我想起了昨天房间里的炉灶,想必是因为牧区用柴火烧炉子的缘故。
“陈老师,您怎么来了?”我问。
“你手机呢?在身上吗?”
“哦!对,”我连忙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拿起陈老师车上的充电线,给手机插上了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