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是真的很好看。”
陈老师笑了笑,左右看了看,抬起修长的手,弯腰调整着花的位置,“你有谈过男朋友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想知道啊,所以问了。”
“陈老师真是直接。”
“直接点不好吗?”
“没谈过。”我说。
陈老师轻轻挑挑眉,点了点头,手里摆弄着一朵尚未绽开的花骨朵。
“是没遇到喜欢的吗?”陈老师问。
“您这是要给我相亲吗?”
“你有需要的话,我倒是也可以帮你物色物色。”
“不需要。”我说。
“不要拒绝得太早。”陈老师笑着说。
“是真的不需要。”
陈老师笑着看向了我。
“如果某个念头反复出现,像一片粘着的云,我们可以带着好奇心,而非敌意,轻轻地问它两个问题:这个想法,100%真实吗?在静默中感受一下,这个念头是坚固的事实,还是只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解读?”
我对陈老师的妄念,100%真实。
而陈老师看向我时,带着超出母亲对女儿情感,带着超出老师对学生的情感,这样的可能性才是我的一种解读。
“我紧紧抓住这个念头,它给我带来的是内心的平静,还是更多的纷扰和痛苦?觉察身体的感觉,紧绷还是放松?”
我的妄念每天都折磨着我,为我带来了巨大的烦恼和渺小的幸福。
“不需要立刻找到答案。只是提出这个问题,就像在浑浊的水中放入一颗明矾,让水自然澄清。现在,将全部注意力从头脑的思绪中撤离。将它像一束柔和的光,照向你的身体感觉……”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件快递,是陈老师新买的投影仪。
“投影仪我早就想买了,看这个眼睛会舒服很多。”陈老师打开投影仪的盒子,“跟盛寒一起看电影的幸福大于我独自看电影的幸福,所以我把它买到了你的公寓,跟老师一起看电影,好不好?”
我的嘴巴除了“好”字,根本发不出来别的声音。
我们坐在黑暗里,一束亮光在陈老师身边流淌。
陈老师对电影的喜好是两个极端,她喜欢看电锯惊魂也喜欢看浪漫的法国电影。
在每一个浪漫的法国电影里,我偷偷转过头看着陈老师被屏幕亮光照亮的面庞,我的心都会骤然变得潮湿而柔软,如果不是躲藏在黑暗中,我的脸庞上对陈老师带着羞愧的渴望就会昭然若揭。
“带着从当下获得的一丝宁静,再回看那个曾困扰你的念头。尝试像一位智慧的朋友那样,用一种更开阔、更灵活的视角拥抱它:这件事,真的定义了我的一切吗?还是它只是我漫长人生画卷中的一小笔?”
陈老师定义了我的一切。
没有陈老师,我甚至无法成为盛寒。我的人生画卷很难称得上漫长,但已经经历了三次新生。
第一次是作为新生儿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第二次是从盛男改名成为盛寒,第三次是考入沪城某大学的八年制临床医学博士培养项目里。
我人生中的两次新生,都与陈老师息息相关。
我无法轻易将陈老师定义为我人生画卷中的一小笔,她几乎是我人生画卷的全部内容。
“从这个经历中,我有没有可能发现一丝学习的意义,或是一次内心成长的机会?不强迫自己立刻相信新的视角,只是允许这个更广阔的可能性存在。”
除了陈老师,我想我此生都无法爱上别人。或者说,我投射在其他人身上的爱,都失去了深刻的意涵。它们就只是一种平庸的爱而已,就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平庸的渴望而已。
我不是没有被人渴望过。我也利用那样的渴望建造了一些在转瞬之间就会消失的感情。
可越是靠近那样的感情,我就越发感受到人类的肤浅。
人类会因为孤独而互相靠近,因为寒冷而拥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可这一切都是皮毛,这一切都是浅尝辄止,一切都是无事生非。
没有人能理解我所经历的痛苦,我的无助,还有我每个夜晚近乎绝望的哭泣声。
只有陈老师,陈老师不仅看到了我的痛苦,也拥抱着我的痛苦,还尽自己所能免除我的痛苦。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爱,会比陈老师对我的爱更加高尚,更加深刻。
也没有人任何一种爱,能够定义我与陈老师之间的一切。
“最后,感受一下你整个人的状态。比起冥想开始前,是否多了一份内在的空间感?少了一些与念头的纠缠感?记住这个感觉。这意味着,你已为投入真实世界的行动准备了更好的状态——不是被妄念驱动的盲目反应,而是源于内心平静与清明的有意识行动。”
其实,只要是跟陈老师在一起,在同一个空间和时间的维度里,这件事情就已经让我感到幸福。
我们一起买菜、做饭,散步,插花,看电视剧,看电影。只要是跟陈老师一起做的事情,在我看来,都像是某种“亲密接触”。
或许这样的“间接亲密接触”,在我与陈老师之间,甚至大于那些直接的,赤裸裸的,甚至带着某种攻击欲望的“直接亲密接触”。
“现在,慢慢开始活动你的手指和脚趾。感受能量在身体里流动。当你准备好了,可以缓缓睁开眼睛。”
我睁开眼睛,从瑜伽垫上起身。
晚上回到小公寓,一进门就看到陈老师刚插好的鲜花时,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药石无医。
那些被妄念驱动的“盲目反应”,在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变成我的清醒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