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马克杯,放在嘴边,喝了一小口,水温正好。
“流言蜚语里说了什么?”我们目光交汇在一起的时候,陈老师问。
“说……”我把捧在手里的马克杯放到桌上,看着马克杯上繁复的花纹,“说什么的都有。”
陈老师看着我,似乎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有人说是宿舍关系不好,有人说是被男老师……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
陈老师点点头,坐回到椅子里,侧着身,左胳膊轻轻搭在桌上,若有所思。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我问。
陈老师突然勾起嘴角笑了,她抬起视线,看了看我,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是啊,为什么。”
我靠坐在椅子上,调整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老师吃晚饭了吗?”我问。
“还没有,”陈老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你刚才课间吃东西了吗?”
“吃过了。”
陈老师点点头,搭在桌子上的左手轻轻抬了抬指尖,指了指门的方向,“刚才出去的那位同学,你认识吗?”
“在宿舍见过。”我说。
“见过……”陈老师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我说的话,“见过的意思是,不熟?”
“不熟。”我说。
“跟她经常玩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同学,”陈老师说了两个人的名字,是跟郑楠学姐走得很近的两位之前被罚扫过卫生间的学姐,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另一个染了黄色的头发,“她们俩,你认识吗?”
“也只是见过。”我说。
“在哪儿?”
“宿舍楼里。”
“什么时间?”
“就是正常出入的时间,怎么了吗?”
“她们俩关系好吗?”
“很好啊,每天都在一起,没有什么矛盾。”
陈老师坐直身子,十指交叉,放在了桌上,陈老师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她看上去有些犹豫不决。
“她们……怎么了吗?”我问。
“那个要退寝的同学,跟这两个同学住在同一个宿舍。”
“这样啊。”
“要退宿的同学的家长,主张这两位同学在宿舍里有不当行为,对她的女儿产生了严重负面影响。”陈老师从左手边的一叠文件里,拿出一张信纸,低头看着上面的文字,“家长指控学校管理不善,校风不正,要求学校严肃处理这两位同学,并且整肃校纪校规。”
陈老师把信纸放了回去,“至于这位家长所说的不当行为是否具有真实性,我现在正在调查核实。”
“我不明白,是什么不当行为?”
陈老师看着我,抿了抿嘴唇,说:“不当的亲密接触。”
我微微皱了皱眉。
“是超过友谊的,不当的,同性之间的亲密接触,”陈老师叹了口气,“家长在书面上直接指控这两位同学是同-性-恋。”
我的脸顿时涨得像个红苹果,在椅子上焦虑地蠕动。
“我们在这个房间里的谈话,需要完全保密,这是规矩。”
“嗯。”我皱着眉,点了点头,垂下实现,看着面前的马克杯,在大脑里迅速还原着事情的经过。
前几天,我把从宁宽那儿借的书落在了宿舍,于是就想着在大课间偷偷跑回宿舍去拿。
我远远地看见那两位学姐走在我前面,进了宿舍楼里。
我没有多想什么,回宿舍,磨蹭了一会儿,在广播体操快做完的时候,拿了书,往楼梯间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就迎面撞上了那个后来退寝的学姐,我的书被撞掉在了地上,她则是向后仰面摔在了地上。
我连忙伸手,想要拉她起来。
可她就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阴郁和怨怼,自己站起身,跑下了楼梯。
我感到奇怪,想着她恨不得杀死我的眼神,捡起书,回了教室。
“那,陈老师,学校会怎么处理她们啊……”
听到我沉默半晌之后的发言,陈老师挑了挑眉,“学校的立场是会尽可能保护学生。”
我点点头。
“但是这件事情,如果属实,那么性质和影响都非常恶劣。”陈老师抬起手,扶着额头,“所以,出于保护学生的立场,我更倾向于把事情定义为不当行为。而不是学生家长说的什么,同-性-恋。”
听到这三个字,我又不由得皱起了眉。
“就算是,”我低着头说,“那又怎么了?”
陈老师看着我,过了很久都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陈老师的眼睛,“陈老师,你是不是也觉得,她们很恶心?”
陈老师长久地看着我,注视着我,眼神里带着疑惑,也带着警惕。
“盛寒。”陈老师紧闭着嘴唇,吐出了长长的鼻息,接着,她长了张嘴,缓缓地说:“我个人的感受和想法,在这件事情上并不重要。”
“那陈老师觉得什么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社会的主流价值观、是校纪校规。没有人送自己的孩子去学校,是为了让她接受不良影响的,我也是母亲,我也希望陈灼能在一个好的氛围里学习和生活。”
“所以,陈老师觉得,她们给其他同学带了不良影响,影响了学校的氛围。”
陈老师长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抱着手臂,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你离她们远一点。”陈老师背对着我说。
我转过头,看着陈老师的背影。
“过分的好奇心,只会害了你。”陈老师转过身,看着我,“你现在应该把重心放在学习上,用两年的努力,考出好的分数,去山北和沪城那样的大城市。你要离开鹿川,盛寒,这才是你当下最终要的事情。只有考出去,你才能迎来你的新生,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我沉默地看着陈老师,过了一会儿,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知道了,陈老师。”
“回去吧。”
“陈老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