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唧嘴很吵,”我正色道,“而且很没礼貌。”
“吧唧嘴才吃得香呢!”弟弟挤眉弄眼地说。以防你不知道,说话时如果动用五官,可以起到加强语气的作用。
我心里一阵无语,面对弟弟的挤眉弄眼,我只想把他的头给拧下来。
弟弟见我半天没做声,伸过头,再次挤眉弄眼地说:“你不想让我吃得香吗?”
不想。我只想把你的头拧掉。
我没再继续跟弟弟说话,而是全神贯注地在脑子里开始想别的事情,以便屏蔽掉弟弟吧唧嘴的声音。
吃过午饭,我在房间里写了会儿作业,便早早回了学校。
这样的若即若离,让我逐渐学会了把自己的感情从家庭生活当中抽离了出来。
在家里所体会到的那些大人对弟弟的偏爱,对我来讲,虽然当下仍旧觉得难过,可是离开家回到学校以后,这些事情便不会再影响我。
期中考试之后,我的新班主任便通知给大家,说要来学校开家长会。
家长会在周六下午,周一中午,我打电话告诉妈妈,妈妈似乎是要急着去做什么事情,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然后便挂了电话。
我听着电话的盲音,有些失落地把听筒放了回去。
“期中考试的成绩怎么样?”
周二中午,在校门口跟陈老师会合的时候,陈老师问起了我的成绩。
想到昨天匆匆挂断电话的妈妈,她甚至连我的期中考试成绩都没有问起,周六来为我开家长会的人或许又是小姨。
“年级排名是前八十。”我低着头说。
“很好啊!是很不错的成绩,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陈老师你在拿我开玩笑。”
“我拿你开玩笑做什么?”
我无法回答陈老师的反问,因为陈老师说的是事实,陈老师从来不拿学生开玩笑。
刚推开家门,焖面的香味扑面而来,陈老师的妈妈擦着手从厨房走了出来。
“中午吃焖面。”她说,“已经做好了,你们两个快去洗手吃饭。”
不论我去陈老师家多少次,陈老师的妈妈都在用同样的热情迎接和欢送我。
当听到她对陈老师和我用“你们两个”这样的代词来称呼的时候,我的心里总会涌起一阵难以形容的幸福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我也被陈老师的妈妈视为自己的孩子一般养育。
洗过手,陈老师轻轻推开房间的门,看了看正在婴儿床上熟睡的陈灼,然后又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
我们三个落座在了餐桌前。
除了每个人碗里的焖面,桌上还摆着陈老师在回来路上买的凉拌菜和现切的熟食。
“饿了吧,快吃,快吃。”陈老师的妈妈笑着对我说。
我抬手夹着焖面,放进了嘴里。
焖面是鹿川常见的家常菜之一,也是我最爱吃的家常菜。
在鹿川,每家每户都会有一个深而薄的大铁锅,这个大铁锅是专门拿来做焖面用的,每家每户也会有一个擅长制作焖面的长辈(大多数时候是姥姥和奶奶),这位长辈定义了这个家庭对于焖面的审美,包括面条的软硬、粗细和干湿,包括配菜的选用,包括是否烹蒜……凡此种种,仅仅是细微的差别,就会带来巨大的不同。
我从小是吃姥姥做的焖面长大的。
姥姥做的焖面,配菜会用大量的豆角和一点土豆,大多数时候没有土豆,也不配肉。
姥姥姥爷在楼后开辟的小菜园里,到了产豆角的季节,缠绕在玉米杆上的豆角藤会产出全家人努力吃都吃不完的豆角。
姥姥做的面条略有些干,并不算硬,但条条分明,要是吃得太快,准会噎到。
姥姥做焖面的秘诀便是烹蒜。
剥好的蒜先切成片,放进巴掌大的木臼里,根据焖面的咸淡决定是否再加点儿盐进来。
然后捣蒜的任务就会被交给我,我通常是要蹲在地上,把蒜捣得细而绵密。
焖面做好了,关掉火。把蒜泥倒在冒着热气的面上,再挑几根面条擦擦木臼壁上沾的蒜泥,然后便要拿两双筷子,费力地趁着热气把面和菜搅拌均匀。
姥姥做的焖面吃起来别提有多香了!
我埋头吃着碗里的焖面,一阵酸涩从喉咙涌起,涌入了眼睛。
这是全然陌生的焖面,是陈老师家的焖面。那种陌生的感觉,就像是我跟随爸爸妈妈一起生活以后,第一次吃到奶奶做的焖面一样。
这样陌生的焖面,时刻提醒着我是这两个家庭的新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