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被叫做“盛寒”,是在升入高中之后。
鹿川中学的高中部就仅仅与初中部隔了一个小花园而已,我却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里。
在高中,新考进鹿川中学的陌生同学自然不必说,那些知道我旧名字也纷纷习惯了称呼我为盛寒。
我身上盛男的印记几乎消失不见了。
我因此觉得陈老师说的是对的。或许,在高考之后,当我离开鹿川,去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城市读大学时,我身上关于盛男的印记就会全部消失不见。
再也没有人会记得身为盛男的我的狼狈,会以盛寒为起点,了解我,接近我,跟我成为朋友。
我已经开始幻想那样的生活了,越是对那样的生活投掷憧憬的心情,就越发感到焦虑。
毕竟考入鹿川中学高中部的全部同学里,我的排名才刚刚进入前一百位。
这并不是一个多么好的成绩,全年级总共十个班,只有两个“重点班”,我几乎是踩着重点班的门框进了重点班里。
“能进重点班就好。”陈老师对我的分数做了这样的评价。
陈灼已经一岁多,还不会走路,成天在地上四处乱爬。
陈老师家客厅的地面每天都被擦得锃亮,不知道是陈灼用衣服擦的,还是陈老师的妈妈专程为陈灼打扫过。
“重点班的最后一名,这有什么好。”我有些赌气地说。
我和陈老师坐在沙发前的地上,陈灼在我们两个之间爬来爬去。
“那已经是历史了啊!盛寒!”陈老师调转了陈灼的前进方向,陈灼兴冲冲地张着还没长牙的嘴巴爬向我,“你要享受历史给你带来的好处,而不是被历史定义。”
陈老师说了很深刻的话给我听,我是从她说话的语气判断出来的。
“历史也是事实。”我狡辩道。
“历史只是过去的事实!”陈老师笑着说。
陈灼停在了我面前,伸着手臂爬上了我的腿,又用尽全力,仿佛攀岩一般揪着我的衣服,想要从地上直立起来。
我伸手把她抱在了怀里,她的身上仍旧散发着一种婴儿特有的奶香味。
陈老师说的“享受历史带给你的好处”这样的智慧,我是在考入医学院以后才明白。
一分之差的高低已经不重要,既然都在医学院的录取名单里,那大家都是一样的,未来靠的是今天的努力,不是昨天的,昨天的一切能做的只是让大家有资格进入医学院的课堂。
刚上高一的我,无法理解这样的智慧,成天对于自己是班里最后一名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我开始觉得一些科目变得很难,有着让我无法只是听老师讲课就能全部领悟的深度。
每当感到困惑的时候,我就会看向坐在我左前方的宁宽。
没错,我们高中仍旧同班,尽管她是以排名前三十的成绩进入重点班的。
不仅如此,她仍旧是班长,只是前面加了个“副”字。
所谓的“正班长”是一个男生,高高大大,穿昂贵的球鞋,头发理得干干净净,说话声音已经有些低沉。
用当代的话语来说,就是,怎么说呢,他应该是我们班的WASP,我们班的“盎格鲁撒克逊白男”。
宁宽不出预料地被他击败了,宁宽个子比我高,但远没有高过这位“盎撒白男”。
宁宽也穿很贵的球鞋,校服里面是漂亮又昂贵的衣服,很受班里的女同学欢迎,但男同学们却不这么认为。男同学们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要服从的“盎撒白男”。
我想说的是,在老师在讲述我听不懂的内容时,宁宽也表现出了同样的困惑。
坦白讲,其实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困惑,但她的侧影看起来是困惑的样子,这让我安心了很多。
不要误会,我不是有什么邪恶的想法,我只是需要一个参考系来证明确实是课程内容变难了,而不是因为我的自卑心拉低了我的智商水平。
至于家庭生活,我的升学这件事情并没有带去什么变化。
我仍旧周六晚上回家,周日就出发去学校。
从周六晚上走进家门,到周日下午回去学校的这二十四小时里,我仍旧是“盛男”。
家里如常的生活,让我决意要改名这件事情,不论从行动上还是观感上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多此一举而已。
十一假期之后的某个周日,仍旧只有爷爷、奶奶、弟弟和我在家吃饭。
昨天晚饭剩下的炖鸡腿仍旧是弟弟的,鱼的盘子仍旧要放在弟弟面前。
弟弟坐在茶几的正中间,鸡腿抓在手里,吧唧个不停的嘴上闪着恶心的油光。
仔细想想,弟弟似乎从前吃饭也吧唧嘴,但我从来没有觉得是如此“嘹亮”的声音,或许是年龄大了声音也变大了的缘故吧。
“你别吧唧嘴了。”我到了可以忍受这个声音的边缘。
弟弟看向我,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吧唧嘴怎么了?”
他的声音和表情里是那种被惯坏的小学男生才会有的理直气壮,我在小学时总是被这样的男生欺负,识别出他们的嘴脸是我的一项基于生存本能的技能。
我感到不可思议,一个家庭,同一张桌子,怎么会同时坐着“吧唧嘴的人”和“不吧唧嘴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