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嘴唇能够流淌出几乎带着原始本能的“爸爸”和“妈妈”的字眼,这是对另外两位主人的称谓,他们是一体的。
跟一个主人议论另外两位主人,这不论如何都是新客无法做到的事情。
更何况,姐姐是我零花钱的重要来源,自然是不希望让她对我有什么负面的看法。
“你的生日是在五月十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向了我,“你怎么知道。”
“我总是听姥姥说。”
“嗯,”姐姐平躺了回去,“姥姥总会记得。”
我想,姐姐不会在我面前表达对姥姥的不满,应该也是出于跟我相同的原因,毕竟姥姥与我更加亲近,我又是姥姥和姥爷抚养长大的孩子,又怎么能容忍其他人说姥姥的坏话?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姐姐问我。
我盯着被窗外一闪而过的灯打亮的天花板,向姐姐解释我复杂的内心,在此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姐姐虽然比我年长,但她仍旧会因为被忘记了生日而感到难过,姐姐对这个家庭另外两个主人的期待之高,是我能够理解却无法企及的事情。
“都好。”我说。
姐姐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但都已经没有要继续跟对方说的话了。
“睡吧。”姐姐说。
“好。”
“电热毯我关了,暖和起来了吧。”
“嗯。”
黑暗中传来“啪”地一声,是电热毯的开关被按下的声音。
我静静躺在黑暗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回学校前,我去阳台收要带回学校的衣服,我又看到了爸爸的那件白衬衣,我走上前,抬起手,在衬衫的衣角之后摊开了手掌。
我看着掌心的白衬衣的衣角,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昨天那种香艳的气息已经消失了,这件衬衫此刻散发着跟所有衣服一样的洗衣粉的味道。
我的农历生日是在周五,妈妈在我回学校前,说要等周末再给我过生日。
“生日不能提前过。”
妈妈说了跟陈老师一样的话。
我对探索这样的习俗背后的原因毫无兴趣,只是把习俗当成事实来接受。
我农历生日的第二天,也就是周六晚上,妈妈比我更早到家,一进门就听到厨房传来咚咚咚的切菜声。
“回来了!”妈妈听到开门声,从厨房走了出来,穿过餐厅,笑盈盈地走向我。
我也笑着点了点头,“真香啊,闻到炖肉的味道了。”
“炖了你最爱吃的羊肉。”妈妈说,“早上我去市场买了羊腿和羊排。”
我不知道我何时表现出我爱吃羊肉这件事,但妈妈既然如此说了,我就把这个当成事实来接受。
我换了鞋,背着书包走进了餐厅,目光扫过桌上已经备好的菜。
奶奶正坐在餐桌前,摘着一把香菜。
“除了炖羊肉以外,还有五个菜。两个凉菜,三个热菜……”妈妈热情地介绍着晚餐的安排。
我用同样的热情听完,“我去放下书包,然后过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休息。”
我走出餐厅,穿过客厅,跟正在看电视的爷爷和弟弟交换了眼神,然后便回卧室,放下了书包,拎着装了脏衣服的袋子,止步在了洗衣桶前。
洗衣桶跟往常没什么不同,有几件黑色的衣服在里面等着被清洁,看不出是谁的。
我把衣服投了进去,洗过手,去了餐厅。
妈妈在厨房里忙碌,奶奶在餐桌的一边摘香菜,我坐在了餐桌的另一边。
奶奶突然伸着手指,掐着手指数了几个数,“盛男都十六岁了。”
在老一辈人对年龄的计算当中,小孩子生下来便是“一岁”,但我的生命实际上只进行了十五年而已,开始记事的生命历程更是不到十年。
我无法理解小孩子生下来便要按照“一岁”这种方法来计算年龄,直到陈灼出生的时候,我才为这种算法找了一个情感上的解释。
从陈灼在陈老师身体里以一个细胞的形式存在开始,她已经在陈老师的身体里度过了十个月,四舍五入,可以被粗略地计算成一年。
这种计算年龄的视角,是除了小孩子以外的人的视角,带着某种天然的慈爱——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带着你无法想象的期待,陪伴了你整整一年呢!
这种慈爱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就连我的年龄从奶奶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都感受到了那种强劲的,几乎是从水泥墙上长出来的小草的生命力。
这是人人都想要赞美的生命力,但我在感受到那份生命力的时候,只是觉得无比失落,甚至有些愤怒。
毕竟我在妈妈肚子里度过的那一年,是我唯一被这个家庭期待着的一年。
在薛定谔的猫咪盒子被打开之后,我就成了这个家庭落空的期待,需要背负着“盛男”这个名字,成为“被期待之物”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