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曾经说起过,我们三个都是顺产。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是爬过长长的甬道,而穿过非锋利的刀刃在妈妈身体上打开的天窗。
小的时候我无法辨认哪一种分娩方式会给人带来更多痛苦,从陈老师拥有的疤痕来看,我自作主张地认为我没有给妈妈带来什么分娩的痛苦。
我唯一能够确定的,妈妈的分娩,为我带来了无尽的痛苦。
如果能选择,我并不想被我的妈妈生下来。
年轻的我,忽略了母亲分娩的痛苦,而是只看向自己的痛苦。
“生”、“生殖”,这种像动物一样依靠本能进行的“繁衍”行为,让我感到一种几乎是生理性的厌恶,我也因此而讨厌过“生日”。
可妈妈不这么想,她想为我过生日。她想为我做的事情不多,为我过生日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
我仍旧记得在时间才刚刚进入腊月的周日早上,那天我的身份证生日,全笃定世界只有我知道这件事情。
我揉着眼睛在寒冷的早晨醒来,费力地穿好衣服,然后独自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爸爸和姐姐早就已经吃过早餐,挤在卫生间里洗漱,准备出门。
妈妈从冒着热气的窄小的厨房里走出来,坐在餐桌前,跟我一起吃着早餐。
“你过生日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妈妈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不懂我的妈妈连我的家长会都不去参加,却想要为我的生日提前做准备。
如果能够选择,我希望她去参加我的家长会,而非为我过这个只要一想到,便毫无胃口的所谓“??生日”。
“什么都行。”我说。
我说的什么都行,其实是什么都不行,最好能够取消。
我几乎已经能想见,妈妈在我生日那天做了一桌子菜。然后每个人在我的生日时刻,想象的都是薛定谔的猫咪盒子被掀开时的自己。
自己的绝望,自己的无措,自己的冷静。
在我的生日上,没有人会在意我。
包括我自己。
姐姐穿戴整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换鞋,她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妈妈转过头看了看她,然后继续吃着早餐。
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不高兴,难道是我昨天晚上看书看到很晚,吵到她睡觉了吗?可是姐姐从未因此而生过我的气,但我已经想不到别的姐姐生气的理由了。
姐姐换好些,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胡乱地把围巾系在脖子上,哗啦一声推开门,又砰地关上。
墙壁那边传来姐姐咚咚咚走下楼的声音。
“怎么惹到她了?”
爸爸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妈妈问爸爸。
我听了妈妈的话,觉得有些不舒服,妈妈用“她”来指代姐姐,让姐姐听起来像是一个“她者”,一个背叛了全家人的人。
“我怎么知道。”爸爸说着,拿起叮当作响的钥匙,推开了房门。
“开车小心。”妈妈说。
“知道了。”爸爸回答。
妈妈转过身,用筷子扒拉着面前的小菜,似乎仍然在思考姐姐是被什么惹恼了。
我已经吃饱了,但又觉得还没到起身离开的时机,毕竟姐姐生气的原因我们还没找到,于是只好继续坐在餐桌前,手里握着筷子,一边假装自己还在进餐,一边思考姐姐生气的原因。
“今天还有三车货要装。”妈妈嘴里念叨着。
我这才意识到妈妈在思考的事情跟我思考的事情截然不同,于是便放下了筷子,从桌前起身。
“再吃点儿?”妈妈说。
“吃饱了。”
“过生日想吃什么?”
“都行,忙的话就不用专门准备了。”我说完,走出了餐厅。
那天更晚的时候,我按照返校规定,早早就回了学校。那天很是意外,是陈老师来学校里负责看住校生的晚自习。
自从她怀孕,直到现在陈灼出生快要半年的时间里,她都被免去了看自习的苦役。
陈老师在我们意外的眼光里坐到了讲台上,没有向我们解释是为什么。
仔细结束,陈老师叫住了我,我们一起穿过操场,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给你的。”陈老师从包里变出来一个粉色的系着蝴蝶结的礼物盒,“今天是你的阳历生日吧!祝你生日快乐!”
我喜出望外,双手接过了礼物盒。
我厌恶关于我生日的一切,可陈老师为我挑选的礼物让我无比感动。
“昨天是我的生日。”我说。
陈老师的脸上满是歉意,“那是我记错了时间……”
“没记错,陈老师,没记错。我的学籍登记表上的生日就是今天,但实际上我的阳历生日是在昨天。”我不知道该怎么跟陈老师解释这件事情,我只是不希望她按照这个捏造出来的日期记住我的生日,“不是我的登记表登错了,而是我的身份信息上对的日期就是今天。”
陈老师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腊月的夜晚,天气冷极了,到了宿舍楼下,我们没有多聊,陈老师就催促我上去休息。
道别之后,我进了楼道里,上楼,趴在宿舍走廊的阳台上,看着陈老师插着衣兜的身影快步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去,然后便回了宿舍,同寝室的同学都去洗漱了,我肚子坐在床上,用削笔刀切断塑料蝴蝶结,小心地打开了礼物盒。
这是一支黑色的钢笔,一支对仍是学生的我来说极为昂贵的钢笔。
这支钢笔,一直陪伴我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再到成为了一名妇产科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