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没事儿。”陈老师的妈妈笑着看向我,伸手把我拉进了床帘里。
头顶的白炽灯照在蓝色的床帘围帐内,一切都有些发冷,只有我的脸颊和被陈灼的嘴唇碰触过的位置通红一片。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陈老师和陈灼的身上
陈老师双手接过了妈妈递来的陈灼,把她抱在了怀里。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人类哺乳”这件事,空气中那种甜腻的奶香再次弥漫开来,这次我找到了这个味道的源头。
我看着陈老师抱着小小的陈灼时那种我从来都不曾见过的慈爱眼神。
这就是母亲望向孩子的眼神吗?
我周围的空气好像陷入了一片寂静当中,连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嗡嗡的响声都已经停止了。
我的母亲是否曾经用同样慈爱的眼神看过我呢?
我无从知晓,但现在想来,多半是没有过。
陈灼是个孩子,而我是个女孩。
在我身上,性别是一个比我本人更大、更醒目的,对周围世界产生更深刻影响的实质。
这个实质导致了爷爷要跳楼,父亲不知所措哦,奶奶唉声叹气地坐在椅子上,盘算着要如何掩埋起来我的存在。
我看着陈老师看向陈灼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想要的,无非就是这样一种爱,这样一种,仅仅因为是个孩子就可以享受到的一种爱。
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是陈老师的孩子,我多么希望,如果陈老师是我的母亲,该有多好。
我会拥有像陈灼一样被精心考量过的名字,会拥有母亲这样无条件的注视和爱。
我渴望被这样注视,我渴望被爱。
在那个瞬间,我愿意坦然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的可怜虫,想要被爱,想要被注视的被人类本能所驱使的可怜虫。
“我听产科的大夫说,最好是在她表示自己饿了的时候就喂她,那样比较容易安抚,”陈老师一边喂食着陈灼,一边向小姨传授着自己的科学育儿秘诀,“等她饿得哇哇大哭的时候,就太迟了,会变得不容易安抚。我实践了一下,果真是如此。”
“养孩子可真是麻烦啊。”小姨根本没有认真在听。
“等你有了孩子就不嫌麻烦了。”
“等我有了孩子再说。”
我想成为陈老师的孩子。
被她不厌其烦地安慰,不厌其烦地注视,不厌其烦地轻轻拍打着入睡。
我渴望着她的爱和注视。
直到我回到鹿川医院在妇产科就职以后,在某一次聊天当中,陈老师才跟我说起哺乳的艰辛。
那天我在家里做了奶油蘑菇意面,黄油和马苏里拉芝士碎因为高温熔化成了奶白色,包裹在面条上,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陈老师一进家门就连声夸赞着走进了厨房。
我们坐在餐桌前,一人对着一碗面,用筷子夹起面条,慢条斯理地吃着。
黄油和芝士融化之后的奶香味让我想到了陈灼,于是便借由今天在医院的事情,聊到了陈老师刚刚分娩之后,我和小姨去看望她的往事。
“陈老师,我也想成为你的孩子。”我对陈老师说。
陈老师眯起眼笑着,抬起手,用掌心摸了摸我的额头。
“是从哪个时候开始吗?”陈老师问。
我对陈老师的反问感到疑惑。
“你忘了吗?”陈老师笑着说,“你说自己想要改名叫盛寒的时候,也说想要成为我的孩子。”
记忆如同洪水一般向我袭来,我木讷地点了点头。
陈老师夹起面条,咬断,慢慢咀嚼之后咽下。
“这话陈灼听了不会开心,但我在生了陈灼以后的很长时间里,都想把她扔了。”陈老师笑着说。
我无比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她让我觉得我不再是陈真。”
“不是陈真是什么?”
“是陈灼的食物!”陈老师说。
我笑出了声,“确实,鹿川有很多坐月子的讲究,这些讲究根本就不是为了让产妇恢复身体,而是为了让产妇能产奶。”
“是啊,怀孕的女人,一开始是孩子的房子,后来是孩子的食物来源。周围的人也都是如此看待我的,关心的根本不是我,而是孩子。”
“如果再选一次,你还会想要生孩子吗?”
陈老师拿起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头顶的灯光,“生孩子不要,生陈灼可以。”
我勾起嘴角,露出了笑容,“陈灼小时候真的很可爱。”
“嗯,眼睛大大的,现在她也是这样,完全就是小时候的放大版。”陈老师说着,掏出手机,给我看陈灼的照片,“你看,她这样把头发扎起来,完全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看着照片上的陈灼,也看着翻动着照片的眼睛溢满慈爱之情的陈老师。
我想成为陈老师的孩子,获得陈老师无条件的注视和无条件的爱,这样的渴望从来没有停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