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联欢会的日子到来,被分配了装饰和打扫教室任务的同学,早早来了教室,把桌椅推到了靠墙的角落,空出教室的中心位置。
我的任务是把闪着亮光的彩带装饰起来。
陈老师来得很早,走到了正踩着椅子往黑板上装饰彩带的我的身旁,为我递上了我正好需要的剪刀。
“谢谢陈老师。”我笑着说。
她也眯起眼睛笑了。
装饰好了彩带,我跳下椅子,开始吹气球。
宁宽为了节省预算,拒绝购入打气筒。我们只好围在一起,举着青紫的脸颊,鼓动着腮帮子,往满是塑料味的气球里吹气。
宁宽肺活量惊人,甩开那些面色青紫的男孩子好几条街,呼呼地吹出了一个又一个气球。
“要使劲吹才行。”宁宽向我们传授着自己的吹气球经验。
“我当然知道要使劲。”有男生不耐烦地说。
陈老师拿起气球,像是拽面团一样拉扯了一下气球的两边,“吹之前这样拉一下会不会更好吹?”
陈老师说着,当即开始往气球里吹气,很轻易便吹好了一个气球。
我也学着陈老师的样子,给气球拉扯了一番,然后往里吹气。
陈老师看着我,满脸期待。
我没觉得有多省力,但总归是吹好了一个气球,我不知道怎么打结,紧紧攥着气球的尾巴,生怕好不容易吹进去的气跑出来。
陈老师接过我的气球,像变魔术一样,在尾端打了个结。
“这样就好了。”
虽然聚集了四五个人,但要想吹完一整袋气球,着实需要费些力气。
陈老师站在一旁跟我们一起吹了一个又一个。
突然,她停下了吹气球的动作,捂住了嘴,涨红了脸。手掌下的嘴巴干呕了几下,眼睛里溢出眼泪。
“怎么了陈老师?”我问。
她摇摇头,示意我们继续,然后就走出了教室。
我跟宁宽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跟在陈老师身后走出了教室。
陈老师站在走廊的角落里,扶着栏杆,手捂着嘴巴,看上去不太舒服。
“陈老师。”我走到她身边。
陈老师看向我,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扶着墙,脸埋在胳膊里,干呕了几下。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陈老师最近一段时间,在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也总是会突然露出想要呕吐的表情,严重的时候,还会面色通红地快步走出教室。
“没事,盛男,”陈老师说,“我应该是……”
陈老师欲言又止,低头干呕着。
“怎么了?”我继续拍着她的后背。
“我应该是怀孕了,”陈老师抬起头,看着我。
“有好一些吗?”我问。
陈老师点点头,“先不要告诉别人哦,我还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才能确定,这只是我的推测。”
“好。”
我在电视剧里看到过,女人在怀孕的时候,会有呕吐的反应。一开始呕吐的反应通常会被误认为是身体不舒服,总会有一个“过来人”一眼看出端倪,然后说这不是身体抱恙,而是有喜了。
陈老师确实是有喜了。
陈老师的喜,就是陈灼。
初二下半学期,我每天都看着陈老师的肚子渐渐隆起,她不再穿高跟鞋,走路的速度也原来越慢,上下讲台的步伐也越发谨慎。
学校不再安排陈老师看住校生的夜自习,仍旧担任着我们的语文老师和班主任。
所有的一切,都在提示着一个生命,正在她的身体里逐渐长大,成形。
我第一次“物理地”感受到陈灼,是在刚放暑假以后。
我去陈老师的“新家”里看望她。
她的“新家”是她和李亮共同的家,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崭新公寓,位于陈老师工作的学校和李亮工作的医院之间,几乎是鹿川最早的商品房住宅之一。
陈老师的位于父母家的那个放着电脑的卧室,似乎已经成为了她生命永久的历史记忆。
走进陈老师的新家,我才惊觉为什么大家都说婚姻是人生大事。
因为婚姻,彻底改变了一个人的生活,从物理上和心理上都改变了。婚姻决定了你要同谁一起面对每天的柴米油盐,要同谁度过漫长的一生。
当然,我说的这一切都具有历史的局限性,在陈老师生活的在那个年代里,人们通过婚姻来挑选终身伴侣。
在当代,婚姻变得更为露骨,只是一种以财产重组为表现形式的法律义务关系。
或许也附着了一些罗曼蒂克的东西,但在清醒的女人里,这样的罗曼蒂克并不多见。
而那些真正的罗曼蒂克,真正的死去活来的爱情,似乎都发生在婚姻之外。
陈老师坐在她新家的皮沙发上,抚摸着隆起的肚子。
她让我也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我顺从地照做了。
然后陈灼一脚踢在了我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