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跟姥姥一起过年吗?”
妈妈突然笑了,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你回咱家了呀,就要在咱家过年。”
我沉默地看着妈妈。
“跟姐姐弟弟一起过年,多热闹啊。”妈妈说着,走去里屋,把衣服挂在了衣帽架上。
“姥姥现在住在舅舅家里,人家热热闹闹过自己的年。你就别去了。”
“小姨不是也要跟姥姥过年吗?”
“小姨是小姨。”
我虽然不愿意顺从,但除了顺从之外,我又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我在“我的家”度过的第一个年。
等我从舅舅家回来以后,妈妈才抽空带着我和姐姐一起去置办了一些年货。又抽空带着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买了过年的新衣。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鹿川的百货商场,这里富丽堂皇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给孩子买新衣呢?”妈妈总是碰到熟人。
“对,不买不行,忙里偷闲出来逛逛。”
碰到的熟人总是嘴上跟妈妈聊着天,实际上却在上下打量我。
“这是谁?”对方总会忍不住要问。
“这是我兄弟的孩子。”
听到妈妈这样介绍我,我觉得有些惊讶,可是又能如何呢?
在爸爸妈妈的生活圈里,他们对外就只有一儿一女,我是个从十二年前就被藏起来的角色,理应未来也继续藏好。
“哦,”对方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他孩子都这么大了。”
“嗯。”
几乎是到了腊月二十九,爸爸的工厂才放工人各自回家去准备过年,爸爸也早早回了家。
妈妈和奶奶在厨房做菜的时候,爷爷神神秘秘把爸爸叫进了卧室。
没过一会儿,爸爸拿着一只卷轴走回了客厅。
“财神爷在客厅呢,”爸爸看了看客厅里神龛上的财神爷像,“换个房间挂吧。”
说着他转身回了走道里。
“挂哪儿?”爷爷的声音里透着不满。
爸爸在走道里路过了一个个房间。
“挂盛迪的房间里吧。”爷爷说。
“不行,”爸爸说,“点香会熏到他。”
“香怎么会熏到人?”爷爷反问。
“挂你屋里吧,爸。”
“行,挂我屋里,得在墙上打钉子,再搬张桌子过来。”
“我来弄。”
爸爸一直进进出出地忙活到了晚饭前。
妈妈去屋里叫爸爸吃饭。
“盛男!”妈妈叫我。
我循着声音去了爷爷奶奶的房间里。
“来看。”妈妈满眼笑意,让我站到她身边去。
我站在她身边,她沉甸甸的胳膊架在了我的肩上。
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布,布上画着繁复花纹,中间打着格子,格子里写满了人名。
“这是什么?”我问。
“这就是咱家的家谱。”
妈妈给我介绍了太爷爷的几个兄弟。
“太爷爷没有女儿?”
妈妈笑得很大声,“傻孩子,女儿不入盛家的家谱,女儿嫁人以后会写到别人家的家谱里。”
妈妈指了指爷爷尚未填上名字的空格,爸爸的空格、她的空格和盛迪的空格。
“只有男人才能写进家谱里。”妈妈说。
三十晚上,伴随着鞭炮声,大家聚在客厅看春晚。
妈妈把案板和饺子馅安置在了茶几上,家里的四个女人围坐在茶几前一起包饺子。
我很小就学会了包饺子。
我擀皮是姥姥教的,包饺子的手法是小姨教的。
跟着她们一起包饺子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想到现在,她们想必也正围坐在客厅,看着春晚,包着饺子,我的心里便涌起一阵酸涩。
妈妈有了新的家庭,已经不再想念她的母亲,可我仍旧很想念姥姥。
我忍住没有在这样欢声笑语的时刻落泪,只是沉默地包着饺子,跟姐姐轮换着擀饺子皮。
一晃到了初二早上,一家人早早地起床,要去县城看望姥姥。
爸爸年前买了车,一家五口人,正好在车里坐满。
妈妈、我和姐姐挤在后座,爸爸开车,弟弟坐在副驾驶上。
这是我第一次坐小轿车,爸爸的车里很暖和,散发着皮革和烟的味道。
自驾虽然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但我的晕车却更严重了,前半程在看风景,下半程一直在对着袋子呕吐不停。
到了舅舅家,给姥爷烧纸磕头上香之后,小姨和妈妈便开始张罗午饭。我在一旁偶尔打打下手,姐姐瘫坐在沙发上,跟家里的男人们一起看电视。
到了晚上,晚饭打扫了中午的剩菜。
我们一家人便又坐上车,返回鹿川,我又吐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