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体温计递给了妈妈,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体温计,借着台灯的光,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转动这体温计。
“三十八度多。”她说,“吃了药,捂捂汗。”
妈妈说一边把体温计收回塑料壳里,一边起身走出了房间。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药。
我吃下总会粘在嗓子眼的胶囊药片,又钻回了被窝里。
妈妈关了床头灯,离开了房间。
房间变黑,我看着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的月光,合上了眼睛。
我想起了陈老师。
鼻息滚烫,喉咙很干,一整个晚上,我出了很多汗,睡了醒,醒了又睡。
姐姐睡在我旁边,发出微微的鼾声。
第二天早上,我觉得自己已经痊愈。
今天已经是周五,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学校,可又担心自己晚上又会开始发烧。整个人也没什么力气,早上吃饭的时候,妈妈说陈老师昨天说让我今天安心在家休息,周一早上再回学校。
吃完早饭,我从姐姐的书架上找了一本书看。
姐姐很喜欢武侠小说,两层的书架上摆满了金庸。
我抽出一本,躺在床上,一页一页看得入迷。有些口渴,便走去阳台的零食箱里,拿了一瓶娃哈哈,一边喝一边看。
金庸的世界令我着迷,我忘记了当下时间的流逝,奶奶叫我吃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我恋恋不舍地合上书页,走出房间去吃午饭。
爸爸妈妈家里的饭菜比姥姥家要丰盛许多,开工厂确实为这个家庭带来了财富。
姥姥家吃面条多,很少吃肉。而爸爸妈妈家里,吃米饭的时候更多,而且每餐都有肉,阳台的零食箱里更是常备着各式各样的零食。
我在桌前,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
弟弟起身离开饭桌。
“去哪儿?”爷爷问。
“去拿喝的。”弟弟说。
弟弟闪身去了有阳台的主卧。
紧接着,爆发出了哭喊声。
“怎么没有了!”他哭喊着。
爷爷奶奶连忙放下筷子,冲去了阳台。
“怎么了?怎么了?”奶奶问。
“我的娃哈哈让人偷了。”弟弟哭了起来,跺脚的声音震天响。
“谁偷宝贝的娃哈哈。”爷爷说,“没人偷宝贝的娃哈哈,别哭了。”
“就最后一瓶了!”弟弟哭喊,“我舍不得喝。”
“我这就打电话给爸爸,让爸爸给买。”爷爷说。
“先吃饭吧。”奶奶说。
“我不吃!我要喝娃哈哈!”
“最后一瓶是姐姐喝了,”奶奶说,“姐姐生病了,喝了一瓶你的娃哈哈。”
“那是我的娃哈哈!”弟弟大喊着,躲着脚,跑出了房间,跑向我,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我,还推了我一把,我不知道他居然能使出那么大的力气,我被他直接从凳子上推到在地。
我立刻站起身,回推了一把。
“盛迪!盛男!”爷爷大声说,“姐弟俩人不敢打架!”
“盛男!”
再也听不到爷爷奶奶的声音,我们就这样扭打在了一起。
“别打了!”奶奶和爷爷把我们拉开。
“你偷喝我娃哈哈!”
“不敢这么说!”奶奶呵斥,“那是你姐姐!”
“谁认识她!”弟弟大喊着,像被捏住壳的螃蟹一样挥舞蹬着腿,挥舞着手臂。
“你回屋里去。”奶奶对我说。
我轻笑了一声,走回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从柜子里拿了毛衣和棉裤穿在身上,套上校服,又把一件厚外套塞进放了厚被子的大袋子里,拎着走出了房间。
“要回学校啊?”奶奶问。
“嗯。”我踩上鞋,推门离开。
天白蒙蒙的,风很冷,冬天似乎已经来临。我一边走,一边流泪,到了学校附近,又赶忙擦干眼泪,跟门卫解释说我要返校,做了登记以后,就被放进了学校里。
大家正在午休,宿舍门被反锁了。我不好意思吵醒大家,于是便把被子放在宿管老师那里,穿过操场,回了教室。
我在走廊里撞见了刚吃完午饭的陈老师。
“诶?”她显然有些惊讶,“你已经回来了?”
我点点头。
陈老师没有要放我走的意思。
“退烧了?”
我又点了点头。
她抬手,用手背感受着我额头的温度,她仿佛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回去吧。”她说。
我回了教室。
那个周末我没有回家,妈妈第二天晚上给宿舍打了电话。我跑下楼,接起电话。
“学校还没放学吗?”她问。
“放了,我周末不回去了。”
“怎么你了?”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我没有说话。
“你弟弟还小,你当姐姐的,让一让弟弟怎么了?”
“他说我偷喝他的哇哈哈,我要怎么让?”
妈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这我会说他。”
“还有别的事儿吗?没事儿我挂了。”
妈妈被我这句话激怒,“你弟弟多大,你多大了?不能好好说话吗?不回家又是什么意思?”
我闭着眼睛听完。
“下星期回。”我说。
妈妈在那边又埋怨了几句,见我不再说话,就挂掉了电话。
到了周六下午,我承诺回家的日子,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发现姐姐在门口等我。
“盛男!”她笑着看向我。
我快跑了几步,到她的身边。
“妈让我来接你。”她说着,伸手要接我手里拎着的那只装着脏衣服和夏天薄被的袋子。
“我自己拎就行。”我说。
“我都来接你了,当然要给你拎。”她说。
我笑着松开了袋子。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右手边,一栅栏之隔是学校的操场,欢笑声和打球的声音传了出来。姐姐比我大很多,大了有八九岁的样子,是爸爸妈妈的第一个孩子。
“能在鹿川中学上学,可真好啊。”姐姐透过栅栏望着学校的操场。
“你没在这儿上学吗?”
“没有。”姐姐说,“我上的是村办初中。”
我疑惑地看向了姐姐的侧脸。
姐姐笑了笑,“就是两个村子合办的一个初中,位置就在两个村子之间,小学毕业的孩子们就会去那儿上初中。”
姐姐说的村子,我从来没有去过。我只是出生以后在那里短暂停留过一阵,此后那里便再与我无缘。
“那你是什么时候来了鹿川啊?”
“三四年前?我忘了。你出生了以后,爸就来鹿川,在姥爷的帮助下办了厂。很长一段时间里,爷爷、奶奶、妈还有我和盛迪都在村里生活。盛迪要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们才都来了鹿川。”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家庭的过去,是与我息息相关但我却从来没有参与过的生活。
“姐,你怎么没有上高中啊?”
“我啊,我初中都没读完。”
“啊?为什么?初中不是义务教育吗?”
“不想读就没再读了呗,哪儿有那么多义务不义务的,爸也希望我给家里帮忙。”
从姐姐嘴里流淌出的“爸”“妈”两个字是如此自然,带着尊敬和爱意。
我也想像她一样。
我已经数不清楚,多少个夜凉如水水的夜晚,我张开嘴,模仿着姐姐和弟弟,想要从喉咙里发出这样的声音,可我就像是瘸子想学走路,哑巴想学说话一样笨拙。
我们回到家。
家里的一切都跟原来一样。
没有人提起发生了什么,现在又正在发生什么,所有人都蒙起眼睛,我也是,我也蒙起了眼睛,不去看,不去想,好让生活得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