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这一个月都会是如此,但有一天,走读的同学们下了晚自习回了家,我们几个住校生照例集中在一间教室里上夜自习。夜自习从八点开始,到九点半才结束。几个班的班主任老师会轮流看夜自习。
“那辛苦小陈了。”门外传来隔壁班班主任的声音。
“没什么,你去忙吧。”陈老师笑着说。
接着,她转身走进了班里,视线扫过坐在台下忙着写作业的大家,然后坐在了讲桌前,批改着作业。
没过多久,大家就开始悄悄拿出小说,放在桌上读。陈老师看的夜自习没有什么严格的限制,连去厕所都不需要跟她汇报。刚开始的时候,有位女同学站起来要去厕所,走到她讲桌旁边打报告。
她有些困惑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位女同学。
“你需要我跟你一起吗?”她问。
“啊,不用。”
后来陈老师就说,如果大家想去厕所,自己去就好了,但要尽快回来,否则老师会担心同学们是不是掉进了厕所里。
后来有一次,有同学出去以后十分钟都没回来,陈老师从讲桌前站了起来,走到了那位同学的空位旁,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大家看着她,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意图。
“我要去厕所捞人了,你们在这里好好等我回来。”陈老师说完,便走出了教室。
没过多久,那位同学一脸羞愧地回了教室,身后跟着摆着手慢慢走进来的陈老师。
“你没掉厕所啊?”有人调侃道。接着便引来哄堂大笑。
大家都很喜欢陈老师。
也因为确切地知道陈老师会出门去厕所捞人,所以也不会因为陈老师管得松就逃夜自习。
陈老师在夜自习上,除了批改作业以外,还会练字帖。是要用钢笔写的那种硬笔字帖。
陈老师在开学时给我的那个写了课程表的信笺上,就是这样漂亮的钢笔字。
而我的字虽然在同龄人并不算难看,但跟陈老师的字一比较,看上去绵软无力,歪歪斜斜,像是从没练过武功的人打出来的拳头。
爸爸给我的钱在交完学校的钱,买了新书包以后还剩了不少,我便也买了本字帖,作业写完了,我就也会拿出字帖来练字。
我的字虽然没见到长进,但却喜欢上了写字帖。像这样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地慢慢写字的感觉,常常会带我进入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里,我无比专注,专注到听不见周围的声音,落笔虽然很慢,时间却过得很快。
我写完一页,翻面的时候,才发觉陈老师站在我身边。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像是在讲课的时候那样严肃。
“陈老师。”
“我能看看吗?”陈老师笑着问。
我直起身。
陈老师拿起了字帖,认真看着上面的比划。
“你写得很好。”陈老师点点头,把字帖放回到我的面前。
“寒字你要再练习一下。”陈老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自己的钢笔,把字帖上那层薄薄的纸往上推了推,再次覆盖住了那个写了“寒”字的田字格,“这个字很难写,组合了很多比划,结构也得把握好才行。”
陈老师俯下身,用自己的钢笔示范了一下这个字的写法。陈老师的钢笔在她的手里时,像是成为了她手的一部分。
“来,按老师刚才说的,你再试一下。”
我点点头,打开自己的钢笔盖,学着陈老师的样子,把薄纸推开,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固定好,右手握着笔,俯身写字。
我写完字,抬起头看向陈老师。
她点了点头。
“来。”她站到了我身后,用她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右手,她的掌心温热,指尖却有些凉。
她用左手推开薄纸,“我带你写,你感受一下。”
陈老师的呼吸喷散在我的头顶,我被陈老师衣服上散发出清新好闻的味道包裹着。
我感受过姥姥掌心的温度,她掌心总是滚烫的,那是我所理解的慈爱的温度。
可我从未感受过妈妈掌心的温度,我们甚至没有拥抱过。我的妈妈从来没有像陈老师这样注视过我写的那些绵软无力的字,从来没有。
“像这样。”陈老师的声音低到只有我能听清。她那几秒钟的呼吸,也只有我能感受到。
我与陈老师合写的“寒”字,在三年后,成为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