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的第四节课是体育课。
宁宽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声音果断地发号施令,“向右看齐……向前看……”
她好像天生就会做这件事情,就好像我天生就会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听从指挥。
热身运动开始。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我站在最后一排,仔细观察着队伍最前面的宁宽。
她跟我一样留着短发,个头也差不多高。她脚上穿着白得发亮的球鞋,似乎是前几天才新买来的,脖子上露出来一截红绳,红绳的另一边一直是塞在衣服里。刚才做前屈动作的时候,吊坠因为重力掉了出来,是一块刻着弥勒佛佛像的绿色的玉石。
她像是一只精神头很足的短毛狗,像牧羊犬一样修整着羊群。我无法想象自己做宁宽正在做的事情,只要一站到人前,我就呼吸困难,两眼发黑。
体育课的内容是学习广播体操。
老师站在最前面,先带大家复习了上礼拜学的动作,然后又教新的动作。
这对我来说都是新的,不过幸好我站在队伍的最后。哪怕做得不好,也不会被老师和同学留意到。
四十五分钟的体育课,老师教了半节,后半节是大家各自分组练习。
说是练习,其实是自由活动。男生们开心地跑去打篮球,女生们有的在看男生打球,有的则是在操场上手挽着手,一圈一圈溜达。
宁宽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仔细找了一圈,才在男孩子的球场上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跑得飞快,力量也很大,动作敏捷如闪电。
我不会打球,也对体育运动没有兴趣,更是没有朋友。于是便在一棵树地下安静坐着,企图用不被人注意到的方式过完剩下的时间。
我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看起来像个男孩子,性格却十分内向。只要我不闯入只有“女孩子”的空间,让大家意识到我其实是女孩子,或者是想要对我说“你走错了”的时候,我几乎不会被人留意。
我看着操场上结伴而行的人,才开学几天,她们却已经亲昵得像是做了一辈子的朋友。又或许其实她们本来就去上了同一个小学,毕竟只有我是从外地来到这里。
因为早上太早起床,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困意,于是就闭上了眼睛,临近正午的阳光把眼皮照得通红。
通红的眼皮突然变暗,我强忍着困意睁开了眼。
我被几个发型花哨的女生围了起来。
“你叫什么?”其中一个人问。
我盯着她的脸,“盛男。”
她大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刺耳,“盛男?男女的男?”
周围的人跟着一起哄笑。
我害怕得低下了头。
“要不是在厕所碰见你,我还以为你是男的。”另一个刺耳的声音说。
“让我确认一下。”
她们把我围得越来越紧,几双手碰到了我的身体,我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不敢逃跑,也不敢反抗,就只是像一只乌龟一样缩在原地。
几双手拉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我被推到在地,像肚皮被翻上天的乌龟,四肢散开在身体两侧。
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又有人抬起了我的双脚。我感到我的身体离开了地面。
太阳高悬在头顶,我因为恐惧而感到头晕目眩。
突然间,我的四肢失去了被拉扯的力量,我的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围着我的笑声和人都散开了,又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视线里出现了陈老师的脸,她面色凝重,蹲在地上,看着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有去握她伸来的手,而是托着地面坐了起来,休息了几秒钟又立刻站起了身。
陈老师也站了起来。
“拍拍土。”陈老师说。
我回过头,我的后背和裤子沾满了土。我拍着身上的土,恰好有风吹过,一些细小的灰尘离开我的衣服以后,瞬间消失在了风里。
陈老师抱着手臂,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刚才怎么了?”陈老师问。
我低着头,摇了摇脑袋。像在小学里一样,我已经学会了如何跟这样的同学相处,毕竟我不是第一天叫盛男,也不是第一天被这样嘲笑。像我这样没有人站在身后的孩子,就应该躲起来,不被盯上,如果被盯上了,就应该默默忍受。
陈老师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带你去找宿管老师,回宿舍换一身衣服吧。”
宿管老师是个有些微胖的女人,扎着油亮的马尾。
两位老师一边聊天,一边带我去了宿舍楼。
陈老师问起了住宿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