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听,要不你妈是教育家呢,这一句话就给我拿捏了,然后我就下定决心,跟你妈去了体育场……”
热菜已经上了两道以后,父亲推门走了进来。
谭董事长兴高采烈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迎了上去。
“亮哥来了,我得拿酒去。”他站在门口,拉开了包间的门。
“不行不行,”父亲握住了谭董事长的肩膀,摆了摆手,“今天不行。”
“少来点儿,不多喝。”谭董事长说。
两人在门口僵持的时候,一对夫妇止步在了门口。
“亮哥!”
“诶?老蒋,有日子没见你了。”
母亲和魏娜阿姨都从桌上站起了身,走去了门口。我便也起身,站在了母亲的身后。
蒋叔叔身后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年轻人,她穿着一条黑色的冬裙,羊毛外套搭在手臂上。她就是母亲和魏娜阿姨口中蒋叔叔那个“生了过病,但不知道病好没好”的二女儿——蒋书仪。
我们的视线越过大人们交汇在了一起。
蒋书仪这个名字,是我在十五岁,要登上离开鹿川的飞机之前,回望这座城市时,心里无数次默念的名字。
她比我大一岁,大一个年级,我从初一开始跟她同校,我上初三时,她去了同校的高中部读高一。
蒋书仪是很多人的梦想,她漂亮,聪明,去哪里都自带光环。她被很多男孩子追,鞋柜里总是能收到各式各样的情书。
蒋书仪从来不会看那些情书,她只是把它们从鞋柜里拿出来,塞进书包里,然后扔进家门口的垃圾桶里。
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蒋书仪是我的邻居,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我刚上初一的某一天就撞见了她做这件事情,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威胁,然后转身走了。
我一直都觉得蒋书仪讨厌我。
我们的父母互相认识,她的母亲刘萍更是我母亲闺蜜团当中的一员,我总是能从母亲那里听到很多关于她和她家的事情。蒋书仪的名字对我来说很熟悉,可在学校里,我们都装作不认识彼此。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根本也没有假装,她或许确实不知道我是谁。但我没有想要弄清楚这件事情,不论她是不认识我,还是讨厌我,对我来说,都不是一个愉悦的答案。
所以,即便每天走着同样的回家路线,我们也从来没有说过话。我如果在放学路上,发现她走在我前面,也会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慢慢走在她身后。
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是我刚上初三时的一个秋天的晚上。
我上完补习班时天已经黑了,买了炸串,边吃边往家走,为了不被大人们看见,还精心挑选了一条小路。我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前后的来人,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炸串。
快走到家了,我还没吃完,便想找个隐秘的小角落躲着吃完,顺便散散身上的味道。我灵机一动,想起来有一个穿过两栋房子之间的窄缝才能抵达的小角落,那里罕有人至,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基地。我被自己的聪明才智鼓舞,兴高采烈地往那里去。
“啊!”我被出乎意料的身影吓得大叫一声。
本该无人的昏暗角落里,站着一个穿了校服的女生,烟头在她的指尖明灭。
我立刻就认出了这是蒋书仪。
我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烟头。
她把烟头仍在了地上,一脚踩灭。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低头看着那半支被踩灭的烟。
她从我身旁走过,有凉风轻轻流动,空气里是烟草的味道。
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我能感觉到她转过身,看向了我。
“陈灼。”她的声音清冷,带着跟她眼神一样的冷冽气息。
“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低着头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又听到了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就是从她叫出我名字的那一刻起,我知道了她其实认识我。
我的困惑变成了她为什么讨厌我。
我试图站在蒋书仪的角度上设想过很多可能性,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因为我知道她太多秘密。
我目睹了她把别人写给她的情书就这样扔掉,还从母亲那里听说了她很多故事。我知道她有一天捡回家一只眼睛有些问题的流浪小猫,说要养在家里,被她父母骂了一顿。我还知道她从小被父母送去学书画,却毫无书画天赋,虽然名字叫“书仪”但实际上写字歪歪扭扭,很是难看。我没见过她写的字,但我知道应该她写字难看。
那天晚上,蒋书仪扔下烟头走了以后,我独自站在原地,吃完了炸串。
第二天是周二,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了走在我前面的蒋书仪。我像从前一样,跟在她身后慢慢走。
我每周一三五七会去上补习班,周三晚上,我下了补习班,吃着炸串走回家的时候,又路过了那个小角落,我犹豫了片刻,走进了窄缝。蒋书仪没在那个小角落。周一晚上被踩灭的那半根烟头还在地上。我觉得她应该再也不会来了。
周四,我在放学路上没见到她。
周五,晚上下补习班,我买了炸串,去那个角落,还是没见到她。
周日,我已经没有零用钱买炸串了。
直到周一午休,我才在学校的图书室见到了她。
我没有午睡的习惯,我吃完午饭就会到图书室看书或者看杂志。因为是初中部和高中部共用的空间,我偶尔也会在这里碰到蒋书仪。
我们像往常一样擦肩而过,对视了一眼,然后继续互相假装不认识对方。
晚上,我下了补习班,照旧吃着炸串走在那条小路上。
天已经有些冷了,入夜以后,空气有些凉。我路过了那条窄缝,没有走进去,可走出几步以后,又折返了回去,走进了窄缝当中。
那个角落冷冷清清,路灯从墙那边照来,把这个空间分成了两半,一半漆黑一半暖黄。
我有些失落地站在暖黄的灯光里。
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我转过头,蒋书仪从缝隙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