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之后,母亲叫我去家附近的公园。
母亲把车停在公园门口。我们一起做了拉伸以后,就沿着公园的橡胶跑道缓慢前进。
鹿川的冬天只有午后有片刻温暖的阳光,放眼望去,树木萧索,色彩单调,细小的河流覆盖着半透明的冰块。
“你看起来有在保持运动。”母亲捏了捏我的胳膊。
“有,一周至少会去三次健身房。但很少跑步,我主要是为了保持肌肉量。”
我们沉默着前进,步频和呼吸逐渐趋于一致。但我知道是母亲在迁就我。
我想起来昨天盛寒说有可能是我父母睡眠不好所以才分房睡的观点。
“您睡眠不好吗?”我问。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似乎是在思考我为什么要这么问。
“妈妈的睡眠没什么问题。”她说,“是你爸的睡眠不好,他得吃安眠药才能睡着。”
“这样啊。”
“你在沪是自己住吗?”母亲突然问。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自己住。”我说,“您是想问我有没有跟我的恋爱对象住在一起吗?”
“我可没问这么问。”
“您问的显然就是这个。”
“你都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妈妈问你这个干嘛?”
我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跑。
“你只要注意保护好你自己就行。”母亲说。
我看着向前延伸的道路。其实我想不出来我跟盛寒之间有什么危险可言,我们甚至还没有任何S/M的倾向。或许我有一些M倾向,但盛寒嘴上虽然很S,实际行动上却与S毫不相干。
“没什么不安全的。”我说。
“妈妈应该早早教你很多事情,但没有做到位。人的思想是一点点变得开放的,妈妈的思想也是这些年才慢慢转变的。”
“妈,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您不会想要在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对我进行必要的性教育吧?”
“如果这是必要的,不管你几岁,妈妈都应该做到,只要你有需要。”
“我不需要,妈,我现在已经很了解我自己了,当然,我也很了解他人,我不需要您为我做这件事情了。”
“那很好。”
我抬起手调整了一下发带的位置。
“您今年过完生日就四十九岁了对吗?”我问。
“嗯。”
“您进入更年期了吗?”
母亲转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怎么了?”我笑着说,“我不应该关心一下您的更年期过得如何吗?”
“我正在应对我的更年期,做运动,吃必要的补剂,觉察自己的情绪变化,我觉得我做得还不错。”
我其实更想知道,此刻困扰我的那些只跟身体有关的欲-望,到了更年期以后,是否还会围绕在我的身边,让我不得安宁,让我日思夜想。还是说,人进入更年期之后,一切都会变淡,欲望变淡,跟伴侣的关系也会变淡。
如果变淡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好的关系又要如何保持激情?
“您跟我父亲的关系呢?会因此发生变化吗?”我问。
“我和你爸的关系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是很稳定的状态了,这些小变化对我们的生活没什么影响。”
我觉得母亲的意思大概是说,他们的关系早就已经在她进入更年期之前失去了激情。
我们已经跑了两公里。
“您通常跑多远?”
“十公里,你可以吗?”
“可以。”我说。
跑完十公里,我们在一颗大树下做静态拉伸。
这棵树很大,需要三人才能环抱。我抬头看着这棵树光秃秃的树干和向周围延伸开来的树枝。灰白色的天空像是它在冬日才会生长出的窄小叶片。
我突然觉得这棵树有些眼熟,像是盛寒头像上她张开手臂拥抱的那棵树。
我抓着左脚脚跟拉伸大腿前侧的肌肉,右手扶着这棵树,掌心感受着这棵树有些扎手的树皮。母亲在我旁边,做着同样的动作。
“妈,帮我拍张照片。”拉伸结束以后,我对母亲说。
母亲接过了我的手机,“你想怎么拍?”
我转过身,抱住了面前的树。
母亲拿起手机,向后退了几步。
“三,二,一。”母亲倒数三声之后,为我拍下了几张照片。
“谢谢。”
“这是一棵古树了,”母亲仰头看着这棵树,“在我小时候它就已经这么大了。”
我转头看着母亲的侧脸,她很瘦,脸上的轮廓分明,抬起头时,脖子上能看到明显的青筋。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这棵树。一只飞鸟展翅从空中掠过,我看着它在天空中消失成黑色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