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寒送我到家门口,然后便自己开车回了家。
洗过澡,刷了牙,躺上床,困意立刻袭来。再醒来已经是周四,令人兴高采烈的周四,距离周五只剩下一天的周四,我跳下床,腹部却传来酸涩的疼痛。
我拉起睡衣,肚子上昨天红色的圆形印记已经变得铁青。我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几乎是神游一般去了办公室,忙碌了一整天之后心不在焉地迎来了周五。
绿毛球已经有些失水,我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买了几枝棉花回来,洗干净花瓶,把棉花插进了花瓶里。棉花软绵绵的,捏起来像是盛寒。
周五晚上,盛寒到家,看到花瓶里的棉花,在门口前仰后合地笑了足足有一分多钟。
我不理解这件事情为什么那么好笑,但看到她开心,所以我也很开心。
新闻说沪城会很快进入感染高峰,于是我们计划这个周末都呆在家。
周中的时候,我还从衣柜里找出了我的“灰灰”,就是跳跳虎、□□熊和粉色小猪的好朋友——Eeyore,那只尾巴上系着粉色蝴蝶结的驴,我用毛刷给它洗了澡,然后从它沉甸甸的身体里挤压出水分,放在盛寒买的电暖气旁边烘干。
等到周五的时候,“灰灰”已经干透了,我把它放在了床上。
盛寒走进卧室的一眼就认出了“灰灰”,把它抱在怀里,脸贴着脸,宛如多年未见的亲朋故旧。
她躺在我身边,抱着“灰灰”的时候,我跟她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本来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早上醒来看到她躺在我的床上,抱着我的“灰灰”,待客不周的愧疚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它真的叫灰灰?”盛寒问。
“是啊,真的叫灰灰。”
盛寒伸展胳膊,把“灰灰”举在空中,“你叫灰灰吗?真的吗?真的吗?”
灰灰没有回答。
“你在欺负灰灰是个小哑巴。”盛寒指控我。
“是吗?”我直起身,低头看着盛寒,“灰灰是个小哑巴吗?我现在要让灰灰吃点儿哑巴亏了……”
我们大多数时间都像这样躺在床上,聊天,沉默地抚摸着对方的身体。
我们的小房间似乎已经独立于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不管在何种层面上影响着所谓“历史的进程”,我们都不再关心。一切大问题都与我们无关,我们拥有的只是彼此,这就是我们生命所需的全部。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些“大问题”本来也就与我无关,只是因为新闻或者是当代的媒体过于发达,以至于我更深刻地活在了历史当中。但实际上,这本身就是我的一种幻觉,我能影响和我能创造的只是我当下的生活,更具体一点,就是触碰盛寒的方式。
跟盛寒坐在沙发上看《阿黛尔的生活》时,母亲发来消息,问我是否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感染高峰的必须药品。现在很多地方的布洛芬一粒难求,是否需要寄给我一些。
我回复她说我已经准备好了,让她不必担心。而且我此前已经感染过,想必还带有抗体。
母亲问我圣诞节的安排,我想她大概是在问我要不要回家。
“圣诞节你有什么安排吗?”我问盛寒。
盛寒的视线从投影屏幕上移开,看向了我,“你问我吗?”
“没有,”盛寒说,“哦,对了,你圣诞节是有假期的吧?”
“嗯。”我点点头,“我已经在假期里了,可以一直休到公历新年之后。”
“真好啊。那你有什么安排吗?”
“我妈在问我要不要回家。”
“你很久没回家了吧?毕竟之前去哪里都不方便。”
“是,我上次见到我妈的时间和跟第一次见到你的时间差不多。”
“啊?不会吧?”
我点点头,“我妈是2019年的五一假期去找我玩,我们是在七月见面,你不是还见过我夹在冰箱上的拍立得吗?那年本来是计划回家过年的,但是我忘记因为什么了,那年我没有回去过年。紧接着就疫情了。”
“这样啊,那你上次回鹿川是在什么时候?”
“也是2019年1月。”
“那你确实很多年没回去过了。”
我点点头,“你呢?你上次回家是在什么时候?”
盛寒没跟我提过她是哪里人,她的普通话也标准到完全听不出来任何口音,我只知道她是跟我口味很像的北方人。
“我啊,”盛寒垂下眼睛,看了看投影,房间黑漆漆的,投影投在屏幕上的亮光照亮了她的脸,“我上次去鹿川也是在疫情前,2019年。”
“你去过鹿川?”
“当然,我出生在鹿川。”
“啊?”我满脸惊讶,“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盛寒耸了耸肩,转头看向了屏幕。
我拿起遥控器,摁下了暂停键。
盛寒转过头,看向了我,“怎么了?”
“那你怎么用去字啊,去鹿川,而不是回鹿川?鹿川不是你的故乡吗?”
盛寒的表情无比平静,“鹿川对我来讲,就像是父亲的姓氏。”
我直起身,注视着盛寒。仿佛窥见那个一直封闭在湖冰下的自我一样,我再次得到了窥见盛寒的机会。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我知道这个机会稍纵即逝。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盛寒看着我的脸。
“字面意思,我像不喜欢我的姓氏一样,不喜欢鹿川。”
“你并不把鹿川视为你的故乡吗?”
盛寒点点头,“我没有故乡。”
不知道为什么,听盛寒说出这句话,我的心脏突然传来一阵酸涩。我张开手臂,抱住了盛寒。
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想有姓氏,也没有故乡。想到这里我开始不自觉地流泪。
盛寒听到我吸鼻子的声音,有些迟疑地抬起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红着眼睛和鼻子,握着她的肩膀,看向她,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