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暑假,我的朋友们都去旅行了,这段时间我都是呆在家里写书。”
我说完就已经准备好今晚独自回家了,真的。
首先,只有没有朋友的人才会用“我的朋友们”这种方式来说话,以及会让它出现在一个跟前后文毫不相干的位置。其次,灰灰有可能会问我为什么没有跟朋友一起去旅行。再其次,我的语义过于模糊,我觉得有必要做补充说明。
“不是因为我没有去旅行,所以无聊才呆在家写书。而是因为我本来计划了这个暑假要写书。”我已经语无伦次。因为酒精的缘故。
灰灰挑了挑眉,露出了惊讶但是又似乎是意料之中的表情,“你在写书?”
“嗯,我正在写我的第一本书。”
“关于什么的?”
“关于……关于……我还没想好是关于什么。”
灰灰看着我,她在等我做出解释。
“我只是想到了几个场景和几个人物,然后,灵感就开始奔向我……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灰灰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听说过很多写作者,在写作的开始,都不是从立意出发。而是像你一样,从场景和人物出发。我们从小受到的语文教育,让我们错以为写作者是为了立意而写作。但极有可能所谓立意和中心思想,都是在创作过程中或者是创作完成以后才出现的。”
“是的,我完全认同这一点。”我一边说一边点头。
灰灰看着我笑了笑。
“你听起来很懂这些,你是做相关工作的吗?”
“不是,”灰灰摇了摇头,“是我的老师告诉我的。”?“这样啊。”
“我倒是很喜欢看推理和侦探小说,比方说阿加莎·克里斯蒂,我很喜欢她的作品,你有看过她吗?”
“我看过她的书的书脊。我妈妈很喜欢她,书房里有一整排她的书。对我来讲,那些书只是书架的一部分。”
“启发你写书的作者是谁?”
“我忘了那个作者的名字叫什么,是我还在国内的时候读到的一本书,不是有名的作者。她写的故事发生在学校里,主人公她,我们用A来代称,通过手机跟同年级的另一位同学B产生了联系。只不过不是当下的同学B,而是两年后的同学B。她有一天听到了同学B和她妈妈吵架,她发短信给两年后的同学B,得知那其实是同学B最后一次见到她妈妈,在那次吵架之后没过多久,同学B的妈妈就会因为意外而过世。”
灰灰听得很入迷,“所以她的任务是拯救同学B的妈妈?”
我笑着摇了摇头,“祖父悖论,如果她扰动了当下的时间线,那么未来,也会发生改变。”
“未来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吗?”
“嗯,”我点点头,“两年后的同学B所生活的时间线里,故事里的A,在两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是为了救同学B的妈妈吗?”
“我忘记了。”我看着灰灰入迷的神情笑了笑,“是很小的时候读了这本书。”
灰灰低头笑了笑。
“所以,并不是什么大师的作品,而是这本小书让我觉得我也可以写作。”
“那我可以看你写的吗?”
我看着灰灰认真的脸,又低头看着酒杯里的最后一点酒。
我还没准备好让灰灰看我写的东西,但我想让她跟我回家。
我觉得她也这么想。
我抬起头,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只是一些胡言乱语。”
灰灰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她看起来既没有目的落空的失望,也没有想要再次迂回发起进一步邀请的愿望。
“我煮方便面的水平很高。”其实是因为我自己想吃方便面,灰灰直视着我的眼睛,似乎对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感兴趣,我继续说:“我们去超市买鸡蛋,然后我回家煮方便面给你吃,怎么样?”
“好啊。”灰灰的脸上露出笑容,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OK。”我看了看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然后又看了看被我们吃得七七八八的食物。
我们同时从椅子里起身。灰灰转身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小包。
踩着高跟鞋的灰灰跟我一样高,她穿了一身黑色,黑色的衬衣和黑色的西装长裤,看起来像是刚下班一样。
她看向我的身后,抬起右手,作握笔的手势,然后在空中挥了挥。
服务员立刻会意,然后跑去了吧台。
她做这个动作的姿势让我觉得很熟悉。
我沿着户外座位走到了店门口。灰灰走在我身后,把一张信用卡递给了服务员。
灰灰站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好闻的味道。这个好闻的味道不来自香水,而是由每个人吃的食物,分泌的汗液,使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等等生活的合集所共同决定的味道。
我愿意把这种味道理解为每个人独有的“信息素”。
“信息素”没有好坏,相投的人能从对方身上闻到的味道自然是香甜味美。
而灰灰的“信息素”,跟着礼拜五日落之后的晚风一起进我的鼻子里,经由我大脑的转译,就只剩下“做-爱”这两个字。
我看着灰灰望向街道的侧脸,我的大脑开始不听使唤地渴望着她的皮肤靠近我,我觉得自己已经罪无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