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很快就回来了,把卡片递给灰灰。
我们在他美好的祝愿里走到了街上。城市的蓝调时刻已经收尾,天彻底黑了下来。街上的柔软的黄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面目照得温柔,亮着灯的橱窗里是一个个精致的生活样本。
灰灰走在我身边,有些沉默。
“你什么时候来的?有去周围逛一逛吗?”我问。
“没有。”灰灰回答了我其中一个问题,“这里的晚上很漂亮。”
我把无处安放的手塞进了衣兜里。灰灰好像在拒绝让我了解她,但恰恰相反的是,她说她希望可以了解我。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吧。来到陌生的国度,在陌生的城市里跟一个陌生人共进晚餐,现在还要去陌生人的房间。
这一切都称不上“安全”,即使对方是一个女人。
“你经常做这件事情吗?”灰灰突然问。
“嗯?”我转过头,看向灰灰。
灰灰转头看了我一眼,勾起嘴角笑了笑,仿佛我应该立刻理解她说的话。
我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笑,低头看着不太好走的石板路。
“从来没有过。”我看着灰灰踩在石板路上的高跟鞋,她在上面走得很稳。
“从来没有过?”灰灰似乎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嗯,从来没有过。”
灰灰好像点了点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喜欢女孩子的?”
“我很早,初一的时候,我暗恋过一个比我大一级的学姐。”
“这样啊。”
“嗯。”
“一直是暗恋吗?”
“有表白过……我知道自己要来读书了,想说走之前,至少要鼓起勇气表白才行,然后就在初三那个暑假跟学姐表白了。”
“你怎么表白的啊?”灰灰的声音里满是好奇。
我在十字路口拽了拽灰灰的胳膊,“要走这条路。”
“哦,”灰灰被我拉着转了向,她抬头看着十字路口挂满灯的树。
“漂亮吗?”我问。
“嗯。”
“学姐是直女。”我说。
灰灰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笑了笑,“我其实没有想要跟学姐在一起,我只是想表达我对她的喜欢而已。我的目的达到了。”
“这种想法很酷哦。”
“有吗?”我指了指远处的便利店,“这间。”
“有。像个小大人,小孩子总是会想要占有一切,甚至认为表白只是占有对方一道必须通过的门而已,很多小孩子都不能接受自己表白的对象其实对自己无感,有的是因为错误地接收了信号,有的只是在以自我为中心的环境里长大,变得很傲慢而已。”
我停在门口,拉开了便利店的门,回过头看了一眼灰灰,“我本来就已经是成年人了。”
灰灰笑着挑了挑眉,“成年人要自己买酒哦。”
“你买,我没带ID出来。”
我径直走向了放鸡蛋的货架,拿了一盒六只装的鸡蛋。灰灰则是站在放酒的冷柜前,拿了一瓶起泡酒。
我们一前一后走向了自助结账台,我把鸡蛋在上面扫了扫,又拿过灰灰手里的酒,扫了扫。
“这里只有一种起泡酒对吗?”我笑着在屏幕上点下了表示我已满十八岁的按钮。
灰灰看着我在屏幕上挥舞的手,大脑似乎是在加工我的“玩笑话”。
“对,是的。”灰灰像是死机的电脑突然恢复运行了一样,笑着点了点头。
店员走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灰灰,目测着我们的年龄。
然后在我们沉默的目光里,解锁了结账面板,接着在我们的致谢声里走开了。
“我来结哦。”我说,“你刚才已经请我吃过晚饭了。”
灰灰点点头,把卡片放回了包里。
我拎着酒,灰灰拿着鸡蛋,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便利店。
“这是你经常做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
“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跟一个陌生人回家。这样的事情。”
“我从没这么做过。”
“真的吗?”
“你既然不相信,又干嘛要问我?”
“我问是因为我想知道。”
灰灰笑了笑,“你应该直接问对方有没有合格的体检报告。”
“你有吗?”我笑着追问。
“有啊,你要看吗?”
我摇了摇头。
“我是认真的。”灰灰说。
“认真什么?你要看我的体检报告吗?”
“我是说,你要谨慎对待你的……”灰灰说了半截,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
“我的床-伴?”我补充了她的语句。
“嗯。”灰灰点点头。
我看着灰灰的侧脸,仿佛是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一样,“你有洁癖对不对?”
“没有吧……”灰灰笑着皱了皱眉,“或许没有吧。”
我们路过了几间酒吧,有人站在门口抽烟,空气里除了烟味还有大-麻燃烧的味道。
“这里是合法的吗?”灰灰问。
“不,只是警察根本不会在意。”我说着,抬起下巴指了指街对面正在执勤的警察,“更晚一些的时候路上会有很多喝得烂醉的teenager。他们更担心那些人。”
灰灰笑了笑,“小大人。”
“别再嘲笑我了。”
“这是赞美。”灰灰说。
“这听起来并不像赞美。”
“为什么?”
“人们从来不会说一个成年人是小大人。”
“嗯,”灰灰想了一下,“那我不会再这么说了,因为我没有这层意思。”
灰灰的声音很诚恳,诚恳到我想要像一条小狗一样冲她摇摇尾巴,然后把她扑倒在地上一起玩耍。
“还远吗?”灰灰踩上那条崭新的沥青路的时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