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灰灰是在六年前。
那时我还在英国一个小城市读本科,正值大二暑假。
“晚上要出来吗?”
看到手机上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刚回到家,正坐在马桶上刷今天的新闻。
大二下半学期开始,我就在市中心找了一家咖啡店里的工作。我一边学着做咖啡,一边做店里的基础工作。在学期期间,学生签证只允许我一周工作二十个小时,暑假开始以后,我就开始在咖啡店里做全职的工作,每周工作四十个小时。
除此之外的时间,我就独自窝在家里,写我的第一本小说。
要是不出门工作,我除了洗脸刷牙,以及醒来以后在厨房里煮两个鸡蛋,过四个小时以后正再吃几片夹着青菜和火腿片的面包以外,剩下的时间我都只是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喝着咖啡或者啤酒,噼里啪啦地码字或者发呆。
一天中最激烈的活动是一边光着脚在屋里走动,一边用角色的语气读前一天写的场景,假装自己在演话剧。但其实我写的并不是话剧。
我几乎不看手机,也无法立刻收到任何消息,有时候电话也不接,屏幕上经常有一连串未读消息。但仿佛是有命运指引一般,我在看向手机屏幕的时候,这条消息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一样,倏然弹了出来。
发消息来的人ID叫“灰灰”。
“晚上要出来吗?”这条消息在她ID的下一行。
我点了一下这条消息,用FACEID解锁了手机,屏幕自动跳转,打开了一个APP。
这是一个“陌生人社交软件”,很多喜欢女人和不喜欢女人的女人在上面寻找喜欢女人的女人。我从不用它来寻找什么喜欢女人的女人,我在这里只扮演一个被喜欢女人的女人“找到的人”。
这位“找到我”的陌生人,头像是一张在Tate Morden随手拍下的照片,距离我只有326米。
这条消息下出现了画着省略号的气泡,这意味着对方正在键盘上敲打什么。
我退出了界面,看着几条未读的系统通知,两分钟前,我的主页被这位叫“灰灰”的人访问了,几个点赞之后,我收到了这条晚上出门的邀约。
现在,虽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但我其实从午睡中醒来才不过两个小时,刚刚吃下了六只装的鸡蛋盒里的最后两个鸡蛋,盘算着要在超市关门前再采购一些。
冒着气泡的消息并没有在预期里变成一个顶着红色数字“1”的未读消息。
而是倏然停止了冒泡,就像一个人溺死在了游泳池里那样。
我点回跟灰灰的聊天界面,看着那条孤零零的邀请,然后点下她的头像,打开了灰灰的主页。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得像是在阳光下五彩斑斓的气泡。
这显然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根据我的经验,这种账号通常被“此前并不喜欢女人的女人”使用,如果不想被欺骗感情和健康,最好敬而远之。
我随手把手机屏幕摁上,扔在了一边,然后走去了浴室。
洗了两遍头发,擦上护发素,然后挤了两泵沐浴露在浴花上,揉搓出泡沫,涂在身上。洗完澡后,我只做了必要的护肤,把头发吹得半干然后扎了起来,没化什么妆,更没有穿bra。要知道我只是为了洗澡而洗澡,并不是为了出门而洗澡。
我打开衣柜,踮着脚从衣架上摘下一条跑步短裤,然后靠在墙边,把腿依次伸进裤腿里,接着又套上了一件背心,又在背心外面裹上了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翻出一双袜子,靠在墙边,依次抬起腿,套在脚上,然后又踩上一双帆布鞋就出了门。
英国这座小城市的七月有一整年都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多过乌云,街上的人起来比雨天的时候更开心也更外向。
下午四点,城市的街道已经向晚。
阳光斜斜地照在城市乳白色石砖搭成的古老建筑上,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种特别的,只能在欧洲一些城市才能见到的,历史时差感很强的暖黄色氛围里。
门口的这条路上的沥青是前天夜里新铺的,在古老的斜阳里散发着当代审美的漆黑的粗糙的亮光。
我回头看了一眼路,确认没有来车以后,横跨了一步,踩在这条崭新的沥青路上,把注意力放在脚底,煞有介事地走了几步,坚实的、平整的,粗糙防滑的感受透过鞋底钻进了脚趾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