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心理学上的一个概念,叫做“退行”。
在母亲面前,我总是会“退行”成一个索要“无条件的爱”的小孩子,我希望母亲放弃自己的主体性,只看向我,而非她自己。
我被母亲这句话彻底激怒,大吵一架之后就离开了家。
在那之后就跟家里断了联系。
回家要开四个小时。
我执意要跟表姐换着开,让她可以休息一下。
“这次不用。”她说。或许是因为不想耽误哪怕一分钟的时间,她全程没有停车,一直在路上飞驰。
姨夫在医院的楼下等我们,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疲惫的表姐。
我没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从快步从楼梯跑上楼,只看到抢救室的走廊里站着一群唉声叹气的医生和护士。
“亮院长走了。”有人说。
他们说的“亮院长”就是我的父亲,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同事对父亲的称呼,父亲姓李,叫李亮。他的姓氏和名字都很普通,也很常见,或许在他们看来,李院长满世界都是,亮院长则是独一无二的。
“是陈灼吧?”有人对我说。
“是陈灼!陈灼回来了!”有人说。
“刚刚宣布了死亡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五。”有人对我说。
“进去看看吧。”有人对我说。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立刻认出我是谁的,或许是因为我长得很像父亲,又或者,是因为父亲的办公桌上仍旧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我在人群的注视下直接走进了抢救室,表姐和姨夫跟在我身后。
大姨面色苍白地站在母亲的抢救床前,看到我进来,转头看向了我。
“陈灼。”她抬手抹掉了眼泪。
我看了看父亲的脸,又看了看母亲的。他们的身体是车祸现场的延伸。我已经可以想象这一切发生时,是怎样的恐怖场景。
我在我的小说里写死了很多人,但我其实没有面对过真实的死亡。
我的大脑里开始回想所有关于死亡的知识。据说,人类死亡以后,灵魂会在身体周围徘徊,如果有什么想说还没来得及说的话,要在这时候抓紧说。
可是我站在两张床中间,想了很久。都没到要对母亲和父亲说些什么。
相顾无言。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沉默是我们之间关系的延伸。
我看着他们已经略显衰老的脸。
把母亲的样貌在我的心里更新成了她的五十一岁,把父亲的样貌更新成了他的五十七岁。
我不知道在他们的心里我会是几岁。
或许是我二十四岁的当下,或许是我刚刚被他们送去国外读书的十五岁,又或许是我还尚且没有记忆的孩童时期,每个晚上,都会睡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
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大口喘着气,出现在了抢救室的门口。
我有些木讷地转过身,看向了门口的身影。我立刻认出了那个身影的主人。
那个身影的主人曾经让我日思夜想。
虽然是我主动断绝了我们的往来,但我仍旧不停地在想象跟她再次相见的场景。
或是在沪城的酒吧不期而遇,或是在山北的街上擦肩而过,又或者,是在飞往世界任何一个地方的飞机上、火车上之类的地方“偶然相会”,就像我们认识的时候那样,充满投骰子时的“不经意”与“偶然”。
或许是因为寄希望于“偶遇”的可能性,我的大脑保持着能从人群里一下子就看到灰灰敏锐。
可我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在这样的时刻再次见到灰灰。
她穿着一条近乎黑色的蓝色长裙,宽松的蓝白细条纹衬衣外是一件乳白色的夹克外套。脚上是一双白色露脚面平底鞋,没有化妆。
我们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场景里,安静地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