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食指先虚虚点过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又缓缓地按在了左胸口。
“——由这里,和这里?”
“是人类的情感与理性,痛苦与欢欣,脆弱与坚韧……这些看似矛盾却能够共存的特质,共同支撑我们走出古地球的废墟,跨越亿万星河,直面这浩瀚的宇宙。”
“人类的脆弱与不完美,恰恰是文明得以不断碰撞、试错、进化的唯一火种。你抹杀这一切,试图用绝对的‘理性’或‘秩序’来替代它,就等于亲手掐灭了所有星辰在未来诞生的可能!”
话音落下的刹那。
“说得好!”一位中年议员猛地拍案而起,掌声响亮得像在放炮。
紧接着,席位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不少原本中立的议员也频频点头,交头接耳。
有些阵营则陷入尴尬的沉默,几位核心人物脸色依旧铁青。
沈洛在一片声浪中,转向主座方向,对着始终垂眸不语的谢祈,微微欠身:“因此,基于以上观点,鄙人认为,扩大人工智能执法权限试点,确能在基层筑起一道抵御人情特权的防火墙。但,这道墙必须留有‘窗口’——允许人性的微光透入,允许那些不完美的、甚至有些笨拙的低效存在。这,才是科技服务于生命、忠于公平的应有之义。”
“我的发言完毕。感谢诸位聆听。”
沈洛平静地落下最后一个字,从容坐回原位。
议会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静默。掌声渐渐稀落,但空气里的躁动并未平息,反而在压抑中酝酿着更剧烈的风暴。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主座之上。
可谢祈依旧垂着头,头顶的灯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切割出分明的明暗界线,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就在那根名为“平衡”的弦,即将绷断的刹那——
旁听席上,一个枯瘦的身影缓缓站起了身。
是佩雷吉。
全场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似的,再次齐刷刷聚焦过去。
“容我说句题外话,”佩雷吉的嗓音沙哑,他看向沈洛,浑浊的眼珠里闪着某种精光,“沈总督,我有个……小小的疑问。”
侧前方,韩振岩忽然偏头,对着身旁的法莱总督笑得意味深长,嘴唇翕动着,不知说了句什么俏皮话。
但那位西洲女总督却坐姿僵硬,连眼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活像一尊精致的蜡像。
韩振岩无趣地耸了耸肩,转回头时,目光恰好与佩雷吉对上,他大大方方地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迪克有些紧张地伸手拽上沈洛的袖口。沈洛却只是下颌微抬,用眼神示意佩雷吉:有屁快放。
佩雷吉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透过扩音器被放大,带着一种戏剧性的沉重。他看着沈洛,轻轻地摇了摇头。
“沈总督,您方才的发言……确实很精彩。”佩雷吉先捧了一句,语气却干巴巴的,毫无半点诚意,“但我这个老头子,心中一直有个……困扰已久的疑问。”
他刻意停顿片刻,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因为我不明白,您为何始终对二十年前的《自然生育保护法》,念念不忘,耿耿于怀。”佩雷吉摊开双手,摆出一个困惑又无奈的手势,“似乎每一次,当我们试图深入探讨《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的核心价值与未来规划时,您总要旧事重提,将话题拉回那段……充满争议的历史。就像个……”
“……像个紧紧攥着陈年旧账本还不肯松手的讨债鬼。”
沈洛:“……”
几声轻笑刚在会议厅的角落里冒头,就被佩雷吉随后的发言兜头摁了回去。
“您是对我和斯坦利大法官——我们承认,我们确实是当年推动法案落地的主要执行者,但那是迫于现实压力,为了联盟的整体稳定,不得已而为之——抱有什么深刻的个人成见吗?”佩雷吉的语气越发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受伤,“还是说……”
沈洛的心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沉。一种源于对未知危险的警觉,正以可怕的速度向上蔓延。他后背的寒毛悄悄立起。
“——其实您在心里,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清楚,您自己,就是当年那些按照法案规定、本该被彻底‘处理’掉的‘基因罪民’之一!您不过是侥幸,从那张天罗地网中,逃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