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索恩博士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开始发颤:“是联盟历2574年……那一天,我真是到死都忘不了。”
实验室里的离心机还在惯性转动,培养舱里的胚胎刚完成第三次基因测序,数据曲线在屏幕上跳得温顺又鲜活……可这一切都被骤然打破。
所有通讯终端毫无征兆地全部亮起,一道量子加密的红光硬生生覆盖了全联盟的屏幕,掐断了所有正在进行的通话、娱乐信号,连深空航道里的导航图都被一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缀着联盟首席大法官斯坦利·诺顿署名的法典徽章。
那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权柄,在万分之一秒内贯穿联盟全境,恶狠狠地切开了“理性文明”的遮羞布,露出底下藏着的贪婪与血腥。
索恩博士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呜咽几乎要破腔而出,却被硬生生咽成了咬牙切齿的复述:“那部《自然生育保护法》,字字句句都浸着对‘非自然’的敌意。它给‘自然生育’套上了‘神性’的外衣,说那是‘母体子宫孕育的奇迹,是联盟伦理不可动摇的基石’……哼,说得倒冠冕堂皇,像极了那些站在道德高台上,□□里却满是腌臜事的伪君子。”
“……而我们的EEFC技术,那项我们熬了无数个星夜、秃了头谢了顶、耗干了大量心血的技术,被污名化成‘割裂生命与自然的纽带,扭曲生命本质’。他们说……那些通过EEFC技术诞生的孩子们‘不具备自然生命的完整性与神圣性’——就这么一句话,”老者猛地抬手,又重重落下,桌面被震得嗡嗡响,“让我们团队的心血,以及无数家庭盼了一辈子的希望……全成了异端。”
“紧接着就是禁令,”博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继续说道,“……即日起,联盟境内所有与EEFC技术相关的研究、应用、推广……全部判处为非法。设备要封存,数据要销毁,研究成果要交给那个所谓的‘基因伦理与人口管理委员会’——说白了,就是一把火烧干净,连灰烬都要倒进黑洞,不许我们留下半点痕迹。”
最让老者痛彻心扉的,是那些关于孩子的条款。
索恩博士的眼眶红得吓人,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反倒憋出了狰狞的恨意:“培养舱里的胚胎,被他们说成‘从未获得自然生命权,不具备独立意识’,直接定性为‘高危生物污染源’,要按照《高危生物材料处置条例》,做‘标准化消解处理’……污染源?星神可鉴!那可是活生生的胚胎啊!是夫妻们求了多少年、捐了多少细胞才盼来的孩子,是我们每天盯着监测仪,看着他们从一个细胞长成初具人形的小不点……可就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污染源’,直接判了死刑!”
“还有已经出生的孩子。”他猛地提高声音,又迅速压低,像是怕惊扰到那些无辜的灵魂,又像是怕自己的愤怒冲破胸膛,“……六岁以下的,被夺走公民权,剥夺自然人身份,扔进‘生命形态矫正所’……美其名曰‘再自然化评估’,可标准是他们定的,上诉的路被堵死,那地方没有窗户,只有永不停歇的监测仪器嗡鸣,他们把‘再自然化’熬成了一辈子的监禁,孩子们像养在玻璃罩里的实验品,连晒太阳的资格都没有。”
“而六岁以上的,有了自主意识的孩子……就是直接扣上‘具有自主意识的非自然存在体’的帽子,说他们会‘威胁社会秩序与自然伦理’,因此剥夺一切权利自由,以‘危害联盟基本伦理罪’判处终身监禁……那是最高安保等级的监狱啊,进去之后……没有探视权,没有通讯权,没有假释的可能,直到化为一捧骨灰,他们都不能被称为‘人’。”
索恩博士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与悲凉:“更可笑的是,法案的最终解释权,还有所有执行细则,全归斯坦利·诺顿一个人!”
“他的话就是法律,议会不能质询,司法不能复议,公民申诉的渠道被彻底封死——他把生杀予夺的权力攥在手里,活成了联盟最大的独裁者,却还披着‘守护伦理’的外衣。”
“那根本不是法律,而是灭绝令!”索恩博士再次重重捶在桌子上,“是给‘生命纯净教派’的投名状,甚至比他们最激进的要求还要狠!他用最高司法的名义,给那些无辜的孩子打上‘异类’的烙印,把他们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自然生育保护法》不仅否定了谢为、克莉丝汀,否定了所有研究人员的毕生追求,更撕下了联盟“理性文明”的遮羞布。
法案生效的信号像丧钟一样,在联盟的每一个角落回荡。
那一天,研究人员成了罪犯,需要东躲西藏。
受益的家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而那些本该在阳光下奔跑、喊着“爸爸妈妈”的孩子们,一夜之间变成了被追杀、亦或时被囚禁的怪物。
曾经的希望之地,转眼就成了人间炼狱。
本该走向的新纪元,终究还是沉进了联盟最黑暗的历史里。
生而不同,即是罪否?
沈洛那一刻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那些无辜的生命,成了这场权力游戏里最惨烈的祭品,他们的哭喊被淹没在独裁者的野心与教派的狂热里,连回响都带着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