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祈的脚步有刹那的凝滞，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拒绝。

身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光洁的合金平台上，一个挺拔而孤冷，一个坚实而沉默，随后一同消失在通往顶层观景平台出口通道里。

通道内的光线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暖白色，柔和得像一层薄纱，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纷扰。谢祈在戴维的陪同下，步伐平稳地走向休息室，池声则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跟随。

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谢祈的背影上，那背影笔直，却透着一种无法说清楚的孤寂。

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将没入通道拐角阴影的刹那，池声垂在身侧的手，以一种几乎无人能察觉的速度，悄悄动了一下。

他的指尖在腕部的微型通讯器上快速滑过几个隐蔽的触点。

紧接着，一个经过了十七重加密的数据包，悄无声息地通过一条独立于联盟主干网之外的、仅由池声一人掌握的军用级量子信道，即刻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精准地投送到了沈洛的私人终端。

数据包里，是方才戴维记录下的007号“秩序者”介入冲突的全过程影像，里面不仅有宋明和狄亚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心跳加速的生物数据，甚至还包含了谢祈特别标记的“信号干扰”时段的原始数据流。

数据包的末尾，附着一句简洁的文字指令：

【看录像。第二次会议的证据链缺口就在这里。记得在例会前把这两个缺口堵上。合作愉快？保密。】

另一边，沈洛正瘫在零重力悬浮沙发上，戴着全息眼镜，在虚拟星海里飙着古董飞船，嘴里还美滋滋地哼着不成调的星际小曲。

忽然，腕上通讯器传来一阵特殊的蜂鸣震动。

他懒洋洋地摘下眼镜，等看清发信人是“池声”后，嘴角立刻嫌弃地撇了下去。

“嘁！谁要跟你合作？使唤谁呢？”

沈洛对着空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手指在虚拟屏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回复：“池大统帅，您手下精兵强将无数，情报处养着吃干饭的？这点破事还劳烦本总督？不干！忙着呢！”

信息发送。

沈洛把通讯器往沙发上一丢，重新戴上全息眼镜，准备继续他的星际飙车。

可等飞船引擎刚轰鸣起来，他却又烦躁地一把扯下眼镜，瞪着丢在旁边的通讯器。

屏幕上正播放池声发送过来的视频，狄亚按下耳后通讯器的那一幕正好闪过。

沈洛低骂一声，手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当然明白池声的意思，这录像在谢祈手里是用来证明人工智能扩权的必要性，但如果能找到别的证据，就能在例会上反将法案一军。

虽然极度不爽池声那副“理所当然”的指挥腔调，但想到谢祈下次开展的那注定腥风血雨的例会……沈洛狠狠嘬了下后槽牙。

“迪克！”他猛地从悬浮沙发上弹起来，对着门口吼道。

门应声而开，迪克那张努力维持严肃却掩不住一丝憨厚的脸探了进来：“老大，您玩够了？”

沈洛抓起外套，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要去干点刺激事”的兴奋表情，之前的烦躁和不情愿神奇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跃跃欲试：“走！带你去附近兜兜风！记得带上你的‘小玩具’，咱们给你首长……咳，给联盟议会，送份‘惊喜’大礼！”

迪克默默咽了口唾沫，认命地点头：“是……老大！”

老大你这哪是兜风，分明是去捅马蜂窝啊！

联盟制式民用悬浮车平稳滑过中央洲编号为Z5边缘区块的上空，反重力翼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轻轻破开带着金属腥气的空气。

沈洛侧倚在悬浮车的观景舷窗前，目光沉沉地落向下方的聚落，眼眸里映出的是与舷窗外截然不同的复杂情绪。

视线所及，锈蚀的天际线像一道被时光遗弃的伤疤，横亘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曾经承载着繁荣希望的矿脉管道，如今如同枯死的蛛网般密集交错。

管道表面的涂层早已剥落，裸露出的金属在岁月侵蚀下布满斑驳锈迹，有的地方甚至早已凹陷变形，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在联盟纪年初期的喧嚣，以及后来的落寞。

成片低矮的合金棚屋拥挤地挨在一起，棚屋的墙体大多是暗沉的银灰色，上面赫然留着能源革新时期聚变反应炉留下的辐射灼痕。那些灼痕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形状全都毫无规则，让本就破败的棚屋更添几分荒芜感。

沈洛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鼻尖似乎已经萦绕起那股熟悉的、令人不适的气味。

“如果谢祈当初没把我带走……”

这个念头好比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沈洛忍不住想象着，倘若自己也流落到这样的地方，或许会和那些在棚屋间穿梭的身影一样，日复一日地在废弃管道间搜寻可用的零件，为了一点劣质的燃料，在充斥着辐射灼痕与锈蚀金属的环境里挣扎求生。

茫然感悄然将他包裹，让沈洛久久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