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认出了他,费力地抬起那只不住颤抖的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给予他一点可怜的安慰。
然而,手臂只抬到一半,就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宝……”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冷……婆婆冷啊……”
小沈洛彻底慌了神。
他手忙脚乱地把盖在自己身上那条同样破旧的毯子扯下来,努力盖在老人不断颤抖的身体上。他又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那个散发着微弱热量的取暖器抱到老婆婆身边,将出风口尽可能地对准她。
他学着老婆婆的样子,用破旧的容器去接外面滴落的冷凝水,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点浑浊的酸水,回到老婆婆身边,想喂给她喝。
可水还没送到嘴边,老婆婆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都痛苦地蜷缩起来。
“……婆婆……”小沈洛用小手抓着她的破烂衣角,泪水大滴大滴掉下来。
听见他惊慌失措的哭声,老婆婆的瞳孔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艰难地落在他满是泪痕的小脸上。
她用尽生命最后的余烬,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吐出的不是话语,而是微弱的气音:
“活……活下去……小宝……”
“像……像石头缝里的小草一样……坚强地……活……”
“再难……也……也要活下去……”
“……”
那气流越来越微弱,越来越低,最终,戛然而止。
那只曾带给他最初救赎温暖、曾笨拙却温柔地为他处理伤口的手,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疲软地瘫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双曾流露出怜悯与慈祥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点光芒,空洞地凝视着集装箱顶棚那些斑驳的锈迹,像是在无声地质问——这片星空为何如此冰冷,这片大地为何如此无情。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小沈洛绝望的哭声,和取暖器耗尽最后一点能量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滋啦”声。
温暖再一次消失了。
这一次,没有洛荣绝望而悲怆的哭喊,没有追兵粗暴不耐的叫嚣,只有死亡降临后,万籁俱寂的孤独。
小沈洛趴在老婆婆的尸体旁一直哭,直到饥饿狠狠抓住他的胃,直到他再也流不出一滴泪,他才爬起来,郑重地将那条破毯子重新地盖回老婆婆身上,试图为她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和温暖。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退出了这个曾短暂收留他、并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所谓的“家”。
他紧了紧沾着泪痕的破旧衣服,下意识地摸了摸紧贴心口的那枚冰凉晶体项链。
洛荣的哭喊与决绝,连同老婆婆临终前的叹息与嘱托,在他耳边不断地重叠、回响,如同命运的诅咒,又如同生命的箴言:
“一定要活下去……”
“像陨石缝的小草……再难也活下去……”
生命是一根沾满血与泪接力棒,每一个将“活下去”的机会、将微弱的火种传递给他的人,都接二连三地在他眼前,被无情的死亡吞噬。
小沈洛抬起脏兮兮的小脸,望着头顶那片永远灰蒙蒙的人造天空。
泪水已经流干,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空洞与麻木。
他又一次成了被宇宙洪流抛弃的孤儿。
瘦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孤身汇入了流浪者的洪流,开始了他漫长而无望的漂泊。
宇宙对他来说还很大,却偏偏容纳不下他。
这浩渺星河,无边无垠……
我,还能找到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吗?
这个问题,如同幽灵般,萦绕在沈洛此后漫长岁月里的每一个梦魇深处。
沈洛从床上弹起,大口喘着粗气。
他翻身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浴室。不断用冰冷的水流冲击在脸上,这才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沈洛双手撑在金属盥洗台上,看着镜中自己布满血丝的双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