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云不知这毛劲是谁,但心道这人能帮忙将韩百川缉拿,又得方照吾赏识,那也该是可用之人,回头望望董元吉,见他点了点眼帘,再笃定许多。
他点点头:“行,按你的意思去办便是。”
方照吾顿了顿,继续道:“谢陛下。再有江上铎州乃山匪聚集之地,现今虽有十里阎家铺安定三州,李梁盛世河清海晏,但江上地方鱼龙混杂,难免仍潜异心之徒。前有北镇府司锦衣卫协助蓝御史南下淮南龙江等州府协助巡盐募粮,才能在短短一月内筹集所需应急军饷。微臣私以为,此次北上巡银,若能得锦衣卫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此话一出,董元吉骤然微怔,他目光缓缓移向方照吾,见他始终谦卑颔首,才面不改色地垂了眸,望向李庆云。
李啸岚闻言也愣怔一下,随即心中冷笑,好一只官场油葫芦。
这案子归根结底算是段潇从东厂手里挖走送给方照吾作为擢升大礼,且不论段潇当时这么做多半为的将韦英踩下来,但方照吾归京才不过四月就清了这般大案得了陛下赏识,他自是忘不了段潇这份人情。
这便算是给段潇给司礼监回一份厚礼。
什么一曲清歌诉风骨,这点风骨在九州同这封疆十年也该消磨殆尽了。
只这些又蓦地让李啸岚想起那只白狐狸,几日了,唇上的痂才掉,风吹还是隐隐疼。
李庆云绣花枕头,自是看不出这当中渊源。
他看董元吉,见董元吉垂眸不语,想来无非都是为给自己找回来那些银子的,只要能找回来,谁去都没差。
他清清嗓,道:“既然如此,就按你的意思去办吧。元吉啊,这回你的人可不能再给你丢脸啦!”
董元吉立即道:“奴婢定当不负圣意。”
李庆云抿了一口茶:“还有别的事儿吗?”
方照吾又道:“此案还有一事还需陛下圣裁。”
李庆云:“说。”
方照吾:“贪饷一案韩百川已畏罪自裁,而当时涉嫌贪饷通敌的傅氏次子如今仍在大理寺狱。按理此案既有韩百川全盘招认,傅氏的嫌疑便已洗清,但傅荣楷当日在佟林引罪自刭一事众人皆有目共睹,且又证据确凿傅荆红前夜弃守龛儿峪夜赴图南渡,第二日玳王殿下便被俘柔化天鹰旗。贪饷之嫌可洗,但通敌一罪臣不敢自当下论。如此一来,尚还关在大理寺狱中的傅荆红,又该如何处置?”
李庆云一听顿时又为难起来,他手足无措地清清嗓,道:“额...这...这...你说得对...额...这样...”
李殊出列拱手道:“父王,儿臣有一提议。”
李庆云赶紧道:“虹济你说!”
李殊:“傅氏是否通敌一事暂且放置一侧,但佟林傅荣楷与其长子傅盏春这些年来率领佟林守备军力镇蛮夷,多次退柔化铁骑于梳茶关,捍卫了佟林一镇数十年的安宁,不予功劳,但论苦劳。傅荣楷自刭,傅盏春惨死至今元凶未明。天公尚有好生之德,父王礼佛多年更是以仁慈为天下大义,傅氏贪饷之嫌既已洗清,通敌之罪又无从下定,神佛既已渡傅荆红之断臂疯癫,不如将傅荆红以罪臣之身转送皇家山听音寺,让他在听音寺为玳王渡送,为陛下祈福,为天下子民求福祉,将功补过,赏罚分明,更能彰显父王念及功臣旧苦的仁慈之心!”
李啸岚心中泛起了波澜,余光扫了李殊一眼。
李庆云垂了眼眸,他探前身子,问:“寒洲,你意下如何啊?”
李啸岚卒然出列作揖:“殿下仁慈,陛下仁义,臣闻之不胜感动心生,只望傅氏在听音寺能够听钟自渡,佛海洗心,不负陛下恩泽!”
话既至此,李庆云道:“你是广凉王世子,也是朕的义子,你方才说朕仁义,朕更加得对得起当年为李梁浴血打下江山的功臣子弟。你吧...朕数了数,你回来也该有四月了吧?元吉,朕记错了没?"
董元吉答:"主子好记性,世子九月归京,不多不少,将足四月。"
李庆云点点头,边走边道:"四个月了,歇也该歇够了吧?广凉王年迈多病也罢,你可是李秦松的独苗,朕也不能就让你一直在京中游手好闲。说说看吧,自己有没有想去哪个部院?”
李啸岚武将出身,虽然这些年没有军勋,但只一样千里归灵已经足够他功绩沾星。将他放入六部是横材竖用,将他放到五城兵马跟一般勋贵子弟一块儿又挂了广凉王的颜面,禁军,三军京营里头如今也没有空缺,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今朝廷里唯一最适合李啸岚的空缺,就是锦衣卫指挥使。
但这个位置之所以一直空缺,本来就是集团要留着这位置随时放他们需要的人上来。一个指挥同知崔让可压不住这李世子。
李殊嘴角勾了笑意,怎料李啸岚忽然撩袍便跪。
众人皆被他吓了一愣
李啸岚磕头掷地有声:“还望陛下恕罪,此事臣不愿答应!”
众人愣怔,这算抗旨了。
顿时所有人都原地跪下:“陛下息怒!”
李庆云心起了微愠,不说李啸岚这是当众折了他颜面,他更提心李啸岚是不是仍想着年后就要回浙官才不答应留在京中任职。
他脸色一青:“好你个李十三,还给朕犟上。行,你便说说看,为何不愿?说不出个理由,朕让你脑袋瓜子落地!”
李啸岚字字铿锵:“陛下息怒!臣只想留在父亲膝下尽孝!”
李庆云顿时啼笑皆非:“朕只说许你官职,又没说不让你回家,怎的任职就不能尽孝了?”
李啸岚面如寒铁:“父亲早年征战沙场落下病根,如今年迈多病,再有姐姐六年前断腿如今仍行走不便,六年来家中无主事之人,府里上下皆前倨后恭的势利之辈,微臣六年而归,只见府上竟凌乱无序,花木凋零,微臣乃家中独子,见父亲年迈长姐多病,心痛如绞,更是自惭形秽!如今承蒙圣恩能留在京中,更近年关,微臣只愿能在至亲膝下弥补过去这些年的不孝,料理家中之事。臣愧对陛下厚望,若陛下怪罪臣胸无大志,臣甘愿受罚!”
这番话像一根木刺,刺中了李庆云的心。
开国名将,功臣之后,戍守边陲多年,最后被削藩归京只落得花木凋零,所有的荣耀都像那广凉王府的门楣,朱漆都被朝廷的风刮得七零八落,刺痛着李庆云的眼眸。
孰是孰非李庆云不敢去回首论道,但他只记得前不久见的李秦松,不过六旬老人,竟已都白了头。
李庆云叹了口气:“罢了,你既不要朕的赏赐,朕便不赏你了,朕赏你爹,养了个好儿,赏你姐姐,教了个好弟弟!回去吧,好好做你的大孝子去!”
李啸岚再叩首:“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