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潮水般翻涌,她恍惚看见幼时在杜府回廊间奔跑的身影,蒋氏温柔地唤她“兰儿”,为她披上斗篷,亲手喂她吃药。那时她以为那便是母爱的全部模样。可如今想来,那份温柔是否只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她曾以“杜家嫡女”自居,骄傲地行走于权贵之间,可如今这身份却如沙塔般崩塌。她不禁自问:我究竟是谁?是妓女之女,还是杜家养女?若我是扶摇所生,那我流的血是否也带着世人眼中的卑贱?她感到胸口窒息般的压抑,仿佛从小到大所信奉的一切都被撕开伪装。
她甚至不敢回想蒋氏看她的眼神,那里面究竟藏着怜悯,还是愧疚?她害怕一旦开口追问,连最后一点温情也将彻底破碎。她宁愿继续活在谎言里,至少那虚假的温暖,曾让她在寒夜里不那么孤独。
杜如晦望着女儿缓步走来,那熟悉的身影此刻却透着陌生的疏离。她双肩轻颤,眼神不再有昔日的依恋,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警惕与割裂般的隔阂。他心头猛然一紧,如被重击,脑中飞转:是宫中苛待了她?还是她终于察觉了什么?他下意识抬手,想如从前那般轻抚她的肩,给予父亲的宽慰。可指尖刚触到她肩头,她竟如受惊之鸟般剧烈一颤,身躯瞬间僵硬,仿佛每一寸血肉都在抗拒他的靠近。那无形的棱角,像一道道刺向他的荆棘,扎得他心口发疼。他欲言又止,责备的话卡在喉间,却见她身子一软,如断线木偶般滑倒。他本能地冲上前,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抱着的是易碎的琉璃,又像是想用体温重新焐热那渐行渐远的骨肉亲情。可她手中的汤盅已碎裂于地,瓷片四溅,如同他此刻的心支离破碎。
杜庭兰双目灼灼,眼中翻涌着被背叛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的痛楚:“我不是母亲的女儿,是你和外面不三不四的女人生的,对吗?”那声音如刀,一字一字剜进他心底。杜如晦浑身一震,怒意如潮水般涌上,手臂高高扬起,掌风几乎划破空气。可就在那一瞬,他瞥见她眼角滑落的泪珠,晶莹却滚烫,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他深埋多年的愧疚与软弱。他僵在原地,手掌悬在半空,颤抖不止。
这一掌,是打她,还是打自己?是掩耳盗铃的威严,还是逃避真相的懦弱?心湖翻腾,悔恨、愤怒、怜惜、恐惧交织成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张了张嘴,却只挤出干涩无力的辩驳:“你,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声音虚浮,连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溃败。杜庭兰已别过脸去,不再看他。鲜血从她掌心滴落,一滴,又一滴,敲在地上,也一下下砸在他心上。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挣扎,终是沉声开口,声音低哑而沉重:“你随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杜庭兰跟随子他走进殿内,只见太后端坐于席位之上,怀中抱着一只酣睡的狸奴。太后身着素服,更显温婉气质。珠帘后的人影微微一动,惊醒了狸奴,它迅速跳到斜榻上,蜷缩成一团。杜庭兰被杜如晦拉着跪伏于地,向太后行礼。太后端氏只是轻轻抬眼,随后不紧不慢地问道:“你可想好了?哀家允你离京,去往兄长处,只要你找到兄长杜瞿南谋反的证据,哀家不仅不会将此事怪罪于杜氏,若他日后不顾你们性命起事,你们也可先下手为强。哀家需要名正言顺地让南边几郡出兵,若杜瞿南起兵反叛,能借外力制衡藩镇。否则,他日若有变故,你们杜氏必将首当其冲。只要找到他与北戎勾结的证据,哀家定会保下你们杜氏一百余口人的性命,这笔交易对你而言应当极为划算。”
杜庭兰听后,心中震惊,抬头望向父亲。她没想到太后已然对那个已与杜氏断绝关系的兄弟动了心思。然而,端坐高位的太后,真的会放过杜氏吗?晋王亦非善类,他会利用自己的死作为起事的借口吗?在府中时,晋王与她关系最为亲近,但如今她却无法确定兄长在利益面前会如何选择。若他放弃了自己,为了保全杜氏,她也只能答应太后的条件。只要找到晋王与北戎勾结的证据,即便建康旧都的官员也不会支持他,届时太后收回通州便轻而易举了。
“臣女愿意听从太后旨意,与晋王和离。但若要兄长相信,还需太后娘娘安排一场戏,将杜氏贬入狱中,我再以逃狱之名去往兄长身边。”杜庭兰坚定地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