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院落中央那株老槐树下,正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袄裙,头发梳得还算整齐,却已夹杂了大半银丝。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呆呆地望着地上某处落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姥姥……”沈璧君的声音颤抖着,半是惊喜半是心酸。
这么些天不见,徐姥姥竟憔悴苍老了这么多。原本富态圆润的脸颊也凹陷了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沈璧君快步上前,脚步声惊动了发呆的人。
徐姥姥迟钝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沈璧君脸上,好半晌,那双无神的眼睛才一点点亮起光彩。
“璧……璧君?!真的是你?!”
当终于确认眼前站着的是谁之后,徐姥姥猛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你可算是回来了啊璧君——”
她踉跄着扑了过去,张开双臂,将沈璧君紧紧搂进怀里。
“姥姥!姥姥!”沈璧君的泪水夺眶而出。
“璧君啊!你去哪里了呀——!”徐姥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可找得我好苦啊啊啊——!!!这园子一下子就空了,冷了……我这心里头……我这心里头就跟油煎火燎一样啊!!!”
“姥姥……姥姥……对不起……是璧君的错……是璧君太冲动太自私了……”沈璧君泣不成声,愧疚与心疼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离家追寻萧十一郎,却将徐姥姥独自留在承受巨变的沈园里,让她担惊受怕,孤苦无依。
“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啊……”
徐姥姥哭着又笑着,从怀里抽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胡乱地抹着自己的脸,又擤了擤鼻涕。
“老太君已经出了事,生死未卜……你可不能再有什么差池了呀……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姥姥我可怎么活啊……”
两人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
萧十一郎默默地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哭了许久,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好不容易,从徐姥姥断断续续的哭诉中,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艰难地拼凑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沈老太君并非简单的失踪,她和白杨、绿柳一起,被困在了一座古怪的宅子里。
那宅子有吃有喝,生活无虞,但任凭他们如何尝试,都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离开,就好像是被缩小了关押在一座没有墙壁的监牢里。
“被缩小了?”沈璧君听得疑惑万分,“不可能吧……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怎么会有凡人能做到呢?”
“璧君,你是没亲眼看见!”徐姥姥激动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当时是我和白杨绿柳亲眼看见的!”
她瞪大眼睛指着虚空,仿佛身临其境。
“就在那古怪宅子的上空,黑压压的云层里,突然就出现了逍遥侯那张脸!巨大无比,像山一样,把半边天都遮住了!不是神仙妖怪,怎么能有这般神通?!”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萧十一郎摸着下巴,沉思着开口分析,“逍遥侯此人,不仅武功诡异,更精通幻术、障眼法,乃至东瀛的忍术。你们看到的巨大人影,很可能是他特殊手法制造出来的幻象,用以震慑人心。”
“你在这儿说什么呢?!”
徐姥姥正沉浸在恐怖的回忆里,被萧十一郎的话一下子打断,顿时不高兴了,扑腾着双手,用手帕扫向他,像是要赶走什么脏东西。
“你怎么还在这儿?你还来我们沈园干什么?!把我们家璧君害得还不够吗?!”她语气尖酸道。
“……”萧十一郎摸了摸鼻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姥姥啊……您别这样,您误会十一郎啦!”
沈璧君连忙按住徐姥姥胡乱挥舞的手臂,声音温婉却坚定。
“这次多亏了十一郎一路保护我,帮着我。而且,我们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关系到能不能救出奶奶,也关系到对抗逍遥侯那个大魔头……”
她将离开沈园后的前因后果,简洁明了地向徐姥姥解释了一遍。
徐姥姥听着,脸色变幻不定,虽然对萧十一郎的观感一时难以彻底扭转,但那份对他喊打喊杀的劲头到底还是消退了下去。
她嘴里还是忍不住嘟囔:“反正……反正你以后少招惹我们璧君……”
尽管徐姥姥一再抹着眼泪挽留,但沈璧君心意已决。
在反复确认沈园目前暂无风波,叮嘱家丁好生看顾之后,沈璧君与萧十一郎再次告别沈园,前往野风林与阿石汇合。
萧十一郎带着沈璧君穿梭于城外的集市。
此时已近午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沈璧君许久未曾这般自在地行走在人群中了,兴致不由高了起来。
萧十一郎走在她身侧,见她情绪恢复了一些,暗暗松了口气。
走着走着,沈璧君的脚步顿住了。
她轻轻扯了扯萧十一郎的衣袖,不确定道:“十一郎……你看,那个人……是不是灵鹫?”
她抬手指向路边一个堆着杂物的角落。
萧十一郎顺着方向望去,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只见墙角歪着一个黑衣人影,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小半边脸。
——不是灵鹫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