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陆怀瑛能听见，孙秀荷在替自己求情。

“她是无辜的……她是我的侄女，是我姐姐的女儿！”

“秀荷……”

杨天赞到底最在乎自己的妻子。

孙秀荷的呼喊像是一道咒语，让他恢复了一些良知。

那令人作呕的湿滑躯体开始缓缓收缩，黑亮的表面渐渐褪去，重新勾勒出人形。

宽大的黑斗篷下，杨天赞的脸色异常难看，嘴角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

陆怀瑛这才看清楚，杨天赞的两个肩膀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根本就没有胳膊！

——那平日里的杨天赞为什么是正常人?他用的是假手吗？

——还有姨娘……姨娘竟是什么都知道吗？！

杨天赞俯视着缩在孙秀荷怀里瑟瑟发抖的小侄女，眼神冷得彻骨。

“她只是孙秀莲的女儿，并不是我们的女儿。”他毫不留情地提醒自己善良的妻子，“更何况，秀荷，你心里清楚，孙秀莲和你这个妹妹关系并不好，不是吗？她一向不喜你的性情，更不喜欢自己这个生得……像你的女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她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对这个女儿，并不怎么上心。”

“姨娘……姨娘……”

陆怀瑛知道，撞见了那么大的秘密，只有抓住孙秀荷的恻隐之心，她才有机会活下来。

“别杀我……求求你别让姨父杀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姨娘……我害怕……”

她语无伦次地乞求。

“天赞……别杀她……”孙秀荷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她那与自己年轻时相似的眉眼，终究还是不忍。

“可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杨天赞的语调骤然狠厉。

“郭顺已经死了！她看见了整个过程！秀荷，妇人之仁会害死我们！”

“那就让她永远都忘记不就好了？”

孙秀荷深吸一口气，原本微微颤抖的声音变得坚定。

“如果你还是不放心，那就让她说出的话永远没有人相信……”

“你的意思是……”杨天赞蹙眉思忖道，“用幻术？”

孙秀荷颔首。

“这样做有风险！”杨天赞道，“万一她想起来了怎么办？！”

“用你的幻术催眠，辅之我的蛊药。”孙秀荷斩钉截铁道，“万无一失。”

“你确定？”杨天赞眼中闪过诧异：“那样的话……她很可能永远都会痴痴傻傻……”

“忘记一切，活在幻梦里，总比死了好，不是吗？”

孙秀荷打断了他的话，轻轻抚上陆怀瑛湿漉漉的头发。

“至少留她一命，就算不那么聪明，至少快快乐乐，没有烦恼……”

姨娘的手指很凉，陆怀瑛觉得那指尖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头皮钻进心里。

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不仅是冷的，更是怕的。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疼爱自己的姨娘尤其陌生。

她为什么会用这样慈爱的表情说出如此荒唐的话来？

她……她到底是谁？

平日里那个会给她做甜汤、会哄她睡觉的姨娘，究竟去了哪里？

“姨娘……不要……我不要忘记……”

陆怀瑛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的姨娘或许并不会像她期盼的那样保护她。

她开始拼命挣扎，想要从孙秀荷的怀抱里脱开。

“我不要变成傻子！姨娘你放开我！我跑，我跑得远远的，我再也不回来了！我发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但孙秀荷的手却像铁箍一样抓住了她的手臂，任凭她如何踢打哭喊也不松开。

“瑛儿……”

孙秀荷的语调透过雨幕里传来，竟有些阴森。

她凝视着怀瑛的眼睛，双眸幽深得像两口古井，再无往日的温暖。

“你不能走……你走不掉的。”

“姨娘！我不会说的，真的！求求你放过我吧！”

小怀瑛哭喊着，狼狈的模样好不可怜。

孙秀荷沉默不语。

“秀荷。”

见孙秀荷似乎因孩子的哭求有所动摇，杨天赞上前，俯身低语。

“这件事若是让陆远洲和孙秀莲知道，以他们的性子，尤其是你姐姐……到那时，不仅我们性命难保……”

他沉默了片刻，又幽幽道。

“……别忘了，我们的开泰。”

“开泰……”孙秀荷喃喃。

敏锐地察觉她眼神的变化，陆怀瑛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她知道，没有希望了。

“对不起，瑛儿。”她听见孙秀荷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着。

接着，她便感到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了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似乎捏开了她的嘴，有什么苦涩刺鼻的液体被灌了进来。

耳畔响起魔鬼喋喋不休的咒语。

世界都开始旋转起来。

她的灵魂陷入了无尽的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