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秋,夜已深。
繁星点点的天幕下,草儿褪成枯黄。
杨家马场里还有两个睡不着的人。
连城璧的双臂紧紧环着阿石,将她的后背牢牢贴在自己胸前。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仿佛要冲破身体的心跳。
“我现在叫阿石。”阿石低声道。
连城璧眸光微动,喉结轻滚动,没有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阿石道。
“我猜的。”连城璧在她耳边柔声道,“我猜你并没有去找萧十一郎,而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着说着,他的眼底掠过淡淡的笑意。
“我就想起了那天晚上与你在这杨家马场的重逢。”
“……”阿石叹了口气,“你放开我吧,我不跑了。”
她诚恳地保证道:“至少,我会等你把话说完。”
“……”连城璧没动。
“我要生气了。”阿石的声音冷了下来。
连城璧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胳膊。
“你找我,想说什么?”
她转过身来,终于正视他的眼睛。
“我把和离书交给了璧君。”
阿石一愣,嘴角轻轻一笑,释然呢喃:“这样……也好。璧君会过得轻松许多……她和十一两个人,总算有了一些希望。”
“璧君……萧十一郎……”连城璧皱眉道,“你老是想着他们,你都不想想我的吗?”
“你?”
“我今天可是颜面尽失!”
阿石动了动嘴唇,眼中划过不忍,还是别开了视线。
“那是你自找的。”
“……”连城璧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萎靡下来,“是,你说得没错。”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接着是一声落魄的苦笑,“是我……自作自受。”
沉默借着风攀上了两人的衣袍。
良久。
“他是谁?”连城璧忽而开口。
“「他」?”阿石明知故问。
“你知道的,「他」!”连城璧突然拔高了音量,颤声道,“那个……那个和你……有了夫妻之实的男人!”
他只觉自己的身体都紧绷着,颤栗着。
“到底是谁?!”
“不重要。”
换来的只是这句轻描淡写。
“那怎么会不重要?!”连城璧几乎是吼了出来。
“死人,不重要了。”阿石面不改色答。
连城璧怔了怔,意外道:“他死了?”
“是,他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连城璧见她面目平静得可怕,根本不见一丝波澜,心中更觉蹊跷。
他上前一步,想要辨明她眼中的情绪。
“都过去了,我不想提。”
阿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我没这个必要跟你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吧?”
连城璧一时语塞,努力保持理智,压制住了心中不忿。
“那我问你,你爱他吗?”
“嗤……”阿石似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连城璧甚至在她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嫌不屑。
“你觉得像吗?”
“你既不爱他,为何嫁给他?!”
“君儿可曾爱你?”阿石反问道,“她还不是一样嫁给你了?”
连城璧:“那不一样!”
“对我来说,那是一样的。”
“若有选择,君儿不会嫁给你的,不是吗?”
“所以你也不是自愿嫁给他的,是吗?”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这当然重要!”
“连城璧,你要搞清楚,我要嫁给谁,不嫁给谁,对我自己才重要。”阿石道,“至于别人怎么想,不在我的顾忌范围,我没有和任何人解释的义务。”
“「别人」?”连城璧满腔委屈与不忿,“我对你而言就是无关紧要的「别人」吗?!”
阿石疲倦地阖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连城璧对自己来说是什么人?
她又是连城璧的什么人呢?
他们之间相隔了那么久的岁月,甚至还无法做到全然信任对方。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什么?
她又有什么立场托付他什么?
毕竟她从没想过会和他有什么结果。
既无结果,何必白费功夫开始呢?
“那请问,你是我什么人呢?”阿石狠下心来,逼迫自己以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气吐出了这句话。
她了解连城璧。
这句话问出口,无异于重重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的确……你说得对……”
连城璧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色愈发苍白。
“我……我不是你的任何人……既不是亲人……也不是爱人……甚至……甚至此刻……我都不知道我算不算得上是你的「朋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你还是对我无动于衷,是吗?”
阿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凝视着他。
“你想要嫁给谁,想要去爱谁,都是你的自由……”他的嘴角扬起讥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