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挣扎着用额头抵住冰冷彻骨的湖冰,发出泣血般的哀恳:
“仙人……求求您……救救这孩子……给他一条活路……”
那女子,正是云漱,当时她方入元婴,得了“云漱”这一法号,下山游历人间。
见到这番景象,她只是微微蹙眉,错开眼去。
人间疾苦众多,今天救了这个,明天还会有更多。
云漱自然不愿沾染这些凡尘间的生死孽债。
见那妇人长跪不起,目光这才掠过气息奄奄的妇人,又落在那个冻得小脸发青、满眼惊恐的孩子身上,淡淡开口道:
“尘世疾苦,各有命数。”
身后搜查的声音愈发近了,林子中隐隐约约传来犬吠。
母亲没有再哀求,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的叶奚云推向云漱脚边,再次深深一拜。额头在冰上随即,她猛地站起身,决绝地朝着与湖泊相反的方向,踉跄跑去。
“娘——!”
叶奚云大哭,下意识就要追去。
一道无形的符咒之力落下,叶奚云顿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张着嘴,任凭眼泪汹涌而出。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雪林深处。
紧接着,林中传来了官兵的呼喝与脚步声。
追兵近了。
而云漱却静坐不动,恍若未闻。
叶奚云挣扎不得,呼喊不能,唯有眼泪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追兵的声音远去,天地重归寂静,只余风雪呜咽。
云漱这才解开封禁。
身体重获自由那刻,叶奚云“哇”地一声哭出来。
“娘……我要我娘!”
云漱放了钓竿,沉默片刻,似是认命一般,终于起身:“走吧。”
循着那串已被新雪覆盖大半的血迹与足迹,两人一路寻去。
母亲彼时正躺在谷底的雪堆中,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如游丝。
她从崖上跳下,落在枯枝积雪中,侥幸地尚存一息。
“娘!”
叶奚云扑过去,紧紧抓住母亲冰冷的手,转而又对着云漱磕头,声嘶力竭。
“仙人!求求您!救救我娘!你能救她的!求求你!”
云漱看着苦苦哀求的叶奚云,和他丝气若游丝的母亲,终是叹了口气。
她凭空取出一枚熠熠生辉的丹药来,递入叶奚云手中。
“这时还春丹,或可续命。”
那丹药入口即化,磅礴的灵气瞬间涌入那早已油尽灯枯的凡人躯体。
母亲猛地睁开眼,脸上瞬间涌起一股异样的潮红。
叶奚云仍然记得那时心中的欣喜,他猛地扑上身去,紧紧拥住起死回生的母亲。
可是下一瞬,绝望随着冷风灌满了他整个身躯。
母亲张开口,喷出一大口滚烫的、蕴含着微弱灵光的鲜血。
她身体内部发出细微的爆裂声,七窍皆是血流如注……
时间静止了。
叶奚云眼前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和母亲在最后那一刻那痛苦却又带着解脱的神情。
覆上他面部的手随着滚烫的热泪垂下。
半晌过后,叶奚云缓缓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只余下一种被巨大悲恸冲刷后的死寂和坚定。
云漱此时哑口无言,凌冽的寒风与鹅毛大雪落在她的发梢。
她嗫嚅几下,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可要随我习剑?”
叶奚云望着师尊,声音被呼啸的寒风吹散,他说:
“师尊,我不习剑。我要学医……”
叶奚云猛地从陈年旧事中回神,师妹怀中抱着的那个凡人也是七窍流血,宛若当年情形。
时间线拉回,前往北海城的官道上。
“你知道吗?你当时已经死了!”叶奚云的愤怒积压了太久,终于决堤,“你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就结束自己的生命!”
齐逢光侧过头去,被他那副居高临下的口吻震得耳膜生疼,心头一阵厌烦。
他唇角挑起一抹讥笑:
“你莫不是当自己是阎罗殿的判官?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砰!
伴着一声脆响,檀香炉被叶奚云甩手打翻,铜炉在车板上滚撞,滚烫的火星溅在齐逢光袍角,云锦瞬间被烧出焦黑的窟窿。
车厢内香灰飞舞,浓烈的檀香夹杂着焦糊味,呛得两人双双咳嗽起来。
姜怀川正在外面支着耳朵偷听,忽闻车厢内一阵哐当作响,她赶忙勒马。
马嘶声骤起,车身一晃。
下一瞬,车门被猛然撞开,一人狼狈地从里头滚落出来,直直砸在姜怀川身上。
两人双双从车上翻下,落在山道上的黄土里。
“齐耀!你不好好躺着养病,跑出来做什么!”
姜怀川一脚将齐逢光踹开,干脆利落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翻覆的马车吱呀作响,叶奚云也随之钻出。
他压下了眉间的火气,伸手将齐逢光拉起。
“抱歉……”他望着齐逢光的眼睛,语气无比真挚。
姜怀川沉默许久,才开口:“我说过,会帮你完成遗愿,不是吗?”
她走到侧翻的车厢前,将它一点点扶正,语气轻描淡写:
“你的遗愿是……活下来。 ”
“我当时说的是‘雨’” 齐逢光语气平淡,毫不上当。
“不,是‘救’!”姜怀川摇头,语气十分笃定。
齐逢光眼皮一颤,终是认命般闭上双眼,吐出一口长气。
【我早该想到……】
远方,北海城的城墙已经在朝霞中显露轮廓。
天际线渐渐被染成瑰丽的赤红,晨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齐逢光胸口那压了许久的巨石,在此刻,悄然松开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