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他是大哥哥。既是大哥哥,他便是兄,我们是妹,兄妹之间,即便有敬,又何至于怕呢?”
柳眉妩更加奇怪了。
仙游对大哥哥恭敬本无可厚非,但好像有些过于恭敬了,不像兄妹,也不像君臣,更像是……主仆。
*
十月初三,长安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是子时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冰霰,敲在瓦上当啷作响,待到寅时,已成了鹅毛般的絮,无声无息地覆满长安城。新月馆中点了鹅香,烧着地龙,柳眉妩一夜好眠,拥被睡到天明。
早起用了膳,说好的吉服却迟迟没有送来。柳眉妩心里奇怪,尚服局做事向来稳妥,何况是出席西戎哈拉宴这等不算小的事,怎会如此拖延?
等了又等,正要派人去催,忽听通传来报,司衣司的杨掌衣带着吉光裘来了。一进来,杨掌衣便领着两个女官道歉:“灵丘公主恕罪,奴婢来迟了。四方馆一大早就急着寻我们,实在是抽不开身,所以才耽误了送吉服。”
“四方馆?他们寻你们何事?可是有吉服要急改?”
杨掌衣点点头,又摇摇头,“确实是急,却不是急改吉服,而是赶制寿衣。”
“赶制寿衣?是哪位使臣去了?”
杨掌衣叹道:“是西戎的阿鬼方王子,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呢,昨晚在自己房间自戕了。”
柳眉妩正吩咐小茶收下吉光裘,闻言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幻听了,不确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杨掌衣,你说的,是西戎王子阿鬼方自戕了?”
“正是。”
柳眉妩断言道:“不可能!今日是西戎的哈拉节,阿鬼方提前这么久邀请宾客,设宴西院,怎么会突然自戕呢?”
杨掌衣摇头,“那奴婢就不清楚了。”
柳眉妩也不为难她,叫来十三,备车去四方馆。是时雪意稍歇,天边泛出一层蟹壳青,但云层依旧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刻钟后,马车转入兴道坊,停在四方馆的西院侧门,远远便能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喊声。
柳眉妩拢紧狐裘大氅,揣好汤婆子,被十三搀着下了马车,一进西院,便看到宝儿迎面跑来,“娇娇儿,你怎么来了?这里现在乱得很。”
“阿鬼方死了?”柳眉妩不答反问。
宝儿凝重点头。
雪又窸窸窣窣地落了起来。
“怎么死的?”
寒风卷起细碎雪沫,打在檐上沙沙作响。
宝儿拉过柳眉妩,将她引到一处避风的廊下,才继续娓娓道来:“门在里面闩着,窗子没有破损,守夜的侍卫都说没听到任何动静。还是今早侍女送早膳,敲门不应,于是侍卫破门而入,才发现阿鬼方已气绝多时了。
“仵作初步验过尸了,从尸僵和血迹凝固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应该在卯时到辰时之间。凶器是他的随身佩刀,一把西戎样式的弯刀,刀身大半没入心口,刀柄还握在他自己手里。”
“所以目前看来,一切证据确实都指向自杀……也好,若真是自杀,便与大新无关,西戎也就怪不到我们头上。”柳眉妩自言自语,说完看着宝儿,忽而又想起一事,“对了宝儿,你之前不是说,你被大理寺革职了吗?怎么大理寺查案,你还过来凑热闹?”
宝儿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师父听仵作说是自杀,觉得案件太简单了,就不想来。但死的毕竟是西戎王子,身份摆在这儿,大理寺若没人来,多少有些怠慢,于是他让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也好应付鸿胪寺的问话。”
“既如此,情况你也了解了。宝儿,我们去西市吃炙羊肉吧。”
宝儿应话,撑开油纸伞,和柳眉妩并肩走出四方馆。金吾卫肃立两旁,百姓远远张望,窃窃私语声被风雪吹散。
马车停在街角背风处,车夫正呵着白气搓手。十三搬来脚凳,宝儿掀开车帘,柳眉妩正要上车,余光忽然瞥见对街巷口的一抹红影。红衣红帽,面容看不真切,却觉得似曾相识,再眨眼,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动作一顿。
“怎么了?”宝儿察觉到她的迟疑,顺着她发直的视线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柳眉妩收回视线,弯腰钻进温暖的车厢,“走吧,去西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