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肆听不清她的话,却能感受到她的嫌弃,目光扫一眼柳眉妩,看向仙游,最后又落回柳眉妩身上,冷声道:“人心不古,恶紫夺朱!”
仙游皱眉,“朱色好,紫色也不差。”
柳眉妩也不以为然,“紫不和朱比,朱也不和紫比,喜欢比来比去的,从来都是爱管闲事的人。段肆,枉你读万卷书,又行万里路,眼界怎么还越来越窄了呢!你以为我和四姐姐会介意吗?不会!她大红,我大紫,我们和而不同,好得不得不得了!”
“到底是蜀郡来的小门小户,就会攀附。让晋阳侯夫人认了义女还不够,又让陛下破格封你为灵丘公主,结果还不满足,又和娇娇儿的准驸马勾勾搭搭。现在还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说你和娇娇儿好得不得不得了……”
“段肆!你放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柳眉妩气得指他,忿忿骂道,“你真的!很没有礼貌!我忍你很久了!”
说时迟那时快,望舒自腕间蜿蜒而出,径往段肆眉心刺去。段肆闪身避开,又翻身往树上去,再跳下来,手里握了一节折枝,横挡身前,口里还不停歇,“学人精!还学娇娇儿的青莲剑法!”
“闭嘴吧你!”柳眉妩软剑一挑,“吃我一剑!”
剑气如虹,迎上折枝,又缠上折枝,柳眉妩手腕一翻,竟生生将折枝从段肆手里拽出。下一瞬,剑风如有实质,扫开段肆幞头,又散开他的发髻。
发如瀑,倾泻而下。
柳眉妩愣愣瞪大了眼,“怎么会?”
她收了剑,转头看仙游,仙游也愕然摇头。她又继续看段肆,段肆抿着唇,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你的头发……是染的吧?”
段肆抬眼看她。
“我就说嘛,你就比我大一岁,怎么会突然间满头白发呢?”柳眉妩匪夷所思,上下逡巡着打量段肆,“染得还挺逼真,吓我一大跳。不过话说回来,段肆你这么叛逆,你爹娘……泉下有知,真的不会托梦来揍你吗?”
段肆又垂眼,辨不出神色。半晌后,忽然伸手掏了掏耳朵,好似很不耐烦,语气也硬邦邦的,“你真的,很吵!”
柳眉妩努努嘴,到底没和他一般计较。
当初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的时候,他说不合规矩;后来路见不平劫富济贫的时候,他说没有道理;最后歃血为盟桃源结拜的时候,他又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毁。
现在好了,叛逆期一到,规矩也忘了,道理也忘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训诫也不记得了。讲时兴讲疯魔了一般,直接把自己的头发全染成了白色!
三人气氛微妙,一时无话。还是仙游咳嗽两声,打破尴尬,主动挽着柳眉妩的手,“娇娇儿,林间风大,我们回去吧。”
柳眉妩点头,和仙游携手回去,忍不住小声问她:“四姐姐,你一大早不在帐篷里好好休息,怎么跑出来和段肆约会?”
仙游差点咬到舌头,余光扫一眼亦步亦趋跟着的段肆,哭笑不得,“娇娇儿,别乱说!我是出来找白月光的,撞见段肆……就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你就来了。”
“白月光怎么了?”
仙游默了默,神色悲恸,“娇娇儿,对不起。刺客穷追不舍,我没办法,只能骑着白月光跳崖……后来,我们被崖上树救下,白月光却……”
说到最后,语带哽咽,难以成言。
柳眉妩恍惚记起,昨夜仙游和阿鬼方血肉模糊地躺在马背上,被十三他们找到,好像确实没有见到白月光。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她的注意都在仙游身上,便没有多想。
只是这时候,她的注意也不全然在白月光身上,“四姐姐,你方才说有刺客?”
仙游重重点头,心有余悸,“是行刺阿鬼方的刺客,被我撞见,就顺手和他们打了起来。阿鬼方毕竟是西戎王子,若在长安遇害,到底是我们理亏。只是没想到他们人多,又训练有素,我们打不过,且打且退,这一退就退下了山崖。好在崖边长了两棵歪脖子树,我和阿鬼方才没有摔下去。”
“那你伤得怎么样?严重吗?”柳眉妩连忙追问,上下打量仙游,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脖间手上还有几处长短不一的划痕。
仙游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还好,娇娇儿,坠崖时我拿扶光撑了下,没怎么受伤。身上这些,也只是剐蹭到的皮外伤,不严重的,休养几日就好了。”
柳眉妩松一口气,下一个问题又来了,“那刺客呢?抓住了吗?谁派来的?可有交代?”
仙游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他们黑衣黑面,眉心有焰火图腾,二哥哥跟我说,他们不是刺客,而是赤火教的死士。赤火教,只知道是江湖上恶名远扬的邪教,可再多的消息,却没有了。”
“又是赤火教!他们还真是贼心不死,从蜀郡跟来长安……”柳眉妩顿了顿,大胆猜测,“不对!也有可能,他们本就是从长安发迹,然后蔓延到蜀郡,甚至更多更远的郡县……”
此念一起,恍若千斤重,坠在心尖尖,蒙上一层阴翳。敌暗我明,就连老二都查不到他们更多的消息,可见赤火教谨慎如斯,只怕所图非小。
恍神间,听见一阵杂沓脚步声,迎面便是宝儿等人快步过来。众目睽睽下,几乎是毫不犹豫,宝儿径直凑到柳眉妩身前,关切问道:“娇娇儿,我做了噩梦,醒来去找你,守卫说你早起去找……四公主了,你没事吧?”
仙游自觉退开半步,抬头看天。
段肆神色奇怪,跟来的苏适等人神色也奇怪,一下看看气氛微妙的三人行,一下又看看面色波澜不惊的十三,只觉得更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