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见她过来,柳半枝连忙擦泪,一双眼却肿得通红。
“不对!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可是外祖母……”
柳半枝握住她的嘴,“童言无忌!快呸呸呸!”
柳眉妩依言呸了几声,却不罢休,缠着柳半枝要听所以然。柳半枝推脱不得,只好说道:“不过是触景生情,想到两句诗,心里难受罢了。还没想好后两句,你要听,说给你听就是了。
“同来何事不同游。此是千秋第一秋。”
慢声吟完,柳眉妩的视线早已看直了。柳半枝转头去看,便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跛脚老人站在石阶上,躬身佝偻,目光也定定望着她们。似乎是注意到她们的视线,老人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意味深长。
似僧有发,似俗无尘,柳半枝一眼便知他不是寻常人。却见柳眉妩嘴唇颤了几颤,似疑惑,似惊讶,“是他!”
“娇娇儿,你认识吗?”
柳眉妩笃定道:“二姐姐,他就是神算子。”
柳半枝也吃了一惊,又很快反应过来,趋步上前,虚心请问:“大师,你在西市曾断言小妹命中有劫,我们回去后百思难解。不知可否指点迷津?”
“是非是,非是非,道可道,非常道。”神算子摇头,抬手指向栏中的一株菊。那花亭亭而立,含苞待放,可一细看,花影却大有玄机——一影零落凋敝,一影正当盛放,还有一影尚在苞中,静待花开。
“一株三影,正如一体三相。谢者非命尽,开者非全貌,潜者或许才是本真。而花弄影,影弄花,孰花孰影,又孰假孰真?”
“什么?”饶是柳半枝心如琉璃,这会儿依旧听不懂神算子的机锋,神色愕然。
神算子还是笑,看久了,那笑又好似在哭。不等柳半枝再问,他摆摆手,飘然而去,好像从没出现过。柳眉妩心中激荡,怔怔望着那株菊花,怅然若失。忽听一声鸡鸣,天地回响,隐隐闻到一阵清幽香气。
她吸了吸鼻子,闻出正是安息香。恍然又想起那夜灵犀院中,她让小茶把沉水香撤下时,小茶脱口而出的一句“要换回安息香吗”。
彼时初初重生,不经世事,便没多想。如今细想,叶灵儿十岁时失足落水,高烧不退,再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把安息香换成了沉水香。正如她把沉水香换成了鹅梨帐中香。
可是,换成鹅梨帐中香的她不是叶灵儿,那换成沉水香的叶灵儿,是否也不是叶灵儿呢?
念头起得突然,无缘无故,似是而非,却炸如惊雷。她浑身发抖,呼吸艰难,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记忆零碎又连绵,如朝露,如青烟,模糊不清,捉摸不定。
“娇娇儿,你怎么了?”柳半枝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
柳眉妩勉强站定,却呆愣愣的,“二姐姐,我好像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很重要很重要,可是我忘了她是谁。”
“没关系,很重要的人是不会忘记的,娇娇儿只是暂时想不起来了而已,过段时间就会想起来了。”柳半枝语气轻柔,摸着她的头发,神色关切。
“真的吗?”柳眉妩抬头看她,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
“自然是真的,二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柳半枝给她擦了泪,搂着她心疼道,“娇娇儿,忘便忘了,莫要强求,该记得的时候自然又会记起来了。”
“要是一直记不起来呢?”
“那便是不重要的人,更不用放在心上了。”
柳眉妩兀自沉思,忽然破涕为笑。
“娇娇儿,你笑什么?”
“我只是突然想到,二姐姐讲究工整对句,精雕细琢,我却随意。方才的七言,二姐姐想不到后两句,我倒是有两句俗话。”
柳半枝也笑起来,“娇娇儿,说来听听。”
柳眉妩清了清嗓,朗声吟道:“却笑天机窥不破,天鸡更在山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