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正是十三。一身黑色劲装，隐在夜色里，默然伫立，几乎要融为一体。

“十三，你们集训结束了？”

“是。”

柳眉妩后知后觉，其实还是能分清十三和夜色的。因为，暗夜无声无息，而他在热腾腾地冒热气。

“可打听到什么了？”

“宗世子回府后，便被宗侯爷按着打了一顿，连蛐蛐儿也一起关在祠堂里。”

“猜到了。蛐蛐儿若是能出来，早寻我报信来了。”柳眉妩皱眉说完，转身飞快从宝箱里翻出金疮药，才继续道，“十三，带我去吧。”

十三应好，一臂揽着柳眉妩的腰，起落几个回合，转眼就越过高墙长道，到了乐善侯府的祠堂房顶。他看准时机，扬手丢了块瓦片，引开守卫，又将人迅速打晕，摸出钥匙，跃身跳回房顶，这才带着柳眉妩轻盈跳了下去。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显得格外肃穆。宝儿趴在矮榻上，疼得呲牙咧嘴，时不时“嗳哟”一声，手上却没停，聚精会神，不知在写什么。门开了，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蛐蛐儿趴在榻脚下，闻声抬头，连声叫他：“世子，来了来了。”

宝儿这才抬眼，看清来人，当即就要挣扎着起身，却不注意牵动伤处，痛得跌回榻上，倒吸一口凉气。柳眉妩急步上前，见他盖着素白薄被，下身处隐隐透出血色，当即就要掀开被子，“怎么这么严重？”

掀开后，只见宝儿底下穿着一条绿纱亵裤，皆是血渍。褪了亵裤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肿或破，竟无一点完好之处，严重的甚至起了四指阔一指高的僵痕。

柳眉妩惊愤叫道：“是哪个刁奴下的手！竟如此狠心！好在没伤到筋骨，要是打出个残疾来，如何了得！”

说着，从怀里掏出金疮药，递给十三，“十三，拿酒把药研开，再找块干净帕子来。”

吩咐完，又对宝儿说：“这金疮药可好了，大哥哥赏的。待会儿让十三帮你敷上，把淤血的热毒散开，再好好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宝儿乐呵呵道谢，却不想乐极生悲，动作太大牵扯伤处，只好呲牙咧嘴地招呼她道：“娇娇儿，别久站着了，坐到榻上来吧。”

柳眉妩依言坐下。

“娇娇儿你不知道，我爹可狠心可记仇了！不就是不小心把他的寒食散摔了吗，那个宝贝，那个心疼，那个恼羞成怒，不知道的还以为摔了他的命根子呢！”

柳眉妩看着一上一下趴倒呻吟的主仆两人，奇怪问道：“寒食散再宝贝，哪有你重要？宝儿，你别瞒我，宗伯父真是因为这个原因打的你吗？”

“不然还能是什么？”宝儿红着眼，吃痛不迭，如愿换来柳眉妩轻声细语的安慰。

可好不容易将人哄好了，柳眉妩目光却停在宝儿面前的纸笔上，“宝儿，你在抄什么？”

宝儿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下意识想拦住她视线，口中结巴道：“没，没什么，就是我之前留给他们的书信。”

柳眉妩一想便了然，“所以，你当初跟着二哥哥来蜀郡，是瞒着宗伯父他们，离家出走的啊。”

“差不多吧。”宝儿含糊其辞。

“儿去也，莫牵连。爹娘日逍遥，儿独向黄泉——”可等柳眉妩看清纸上的字，又好气又好笑，“宝儿，谁教你这么写离家出走的书信，这分明就是诀别于世的遗书！”

蛐蛐儿心直口快，“可不是！当初世子留下遗书人就不见了，老爷和夫人在府里急得半死，就等他回来好捆了打呢。”

柳眉妩哼笑出声。

宝儿面色忿忿，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娇娇儿你不准笑！等我抄完这劳什子一百遍，我爹自然就放我出去了。”

柳眉妩一面笑，一面回忆往事。恍惚忆起成都重逢时，宝儿眉目萎靡，神色恹恹，仿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像一条经霜打蔫的狗尾巴草。顿时又是心酸，又是心疼，又是心软，揉着他的头发笑道：“你呀你，活该！”

“娇娇儿，你笑什么？”

“我笑你，从小到大，果真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

“哼，你就笑吧！横竖我爹不疼娘不爱，如今连娇娇儿你也笑话起我了！”

柳眉妩便笑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