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奇怪?”
“苍术身上确实有伤,他肩上被踢伤,臂上被刺伤。踢伤我看不出端倪,但是,他臂上这处剑伤却很奇怪。”
柳眉妩指着他的伤口,又拿出十二的长剑比对,“那日,他是被十二刺伤。十二的剑身细长,伤口便应该深而窄才对,可你们看他的伤口,却是浅而宽。”
十二附和道:“不错,我有印象。当时八姐踢中他左肩,我便趁机刺在他左臂上,收剑的时候擦了不少血,想来伤口必定不浅。”
柳眉妩神色一顿,“等等,十二,你确定伤口是在左边吗?”
“我不确定,但确定是和八姐同边。”
十二看着小八,小八看着柳眉妩,笃定回道:“我确定。当时王不留行左手持刀,我踢中他左肩,本想去刀,结果他只是略一趔趄,又继续逼近。最后还是十二妹伤了他左臂,他自知不敌,这才跳窗逃走的。”
“可是,苍术的伤口分明是在右边……”柳眉妩喃喃说完,示意十三掰开苍术掌心,左手平滑,右手生茧,怎么看都不像是左撇子。
宝儿知她疑惑,转头问沈半夏道:“苍术是使左手刀还是右手刀?”
沈半夏道:“神剑山庄没有人使左手刀。”
柳眉妩听完,不禁怀疑起来:面前这人,真是那日大闹婚房的人吗?若是,为何伤口大不相同?可若不是,这人是苍术,那那人又是谁?
沈半夏继续说话,幽幽问道:“鬼见愁呢?”
“我们抓到苍术的时候,没看到鬼见愁。”阿大神色凝重,摇头回道。
又是这样,身无长物,孤身赴死,和五年前的白术一模一样。柳眉妩来回踱着步,这让她不得不怀疑,王不留行是否还有后手,又是否后继有人。
如果有……会是那人吗?
十三看出她的心事,当即就要出去,“我去找师父,让他来验尸。”
沈半夏却道:“夜半三更,就算真要验尸,也不急在一时。不管怎么说,我和二师兄同门一场,所有恩怨情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都不怪他了。如果可以的话,今夜就让我留在这里,为二师兄守灵吧。”
于情于理,东方凌云都不好拒绝,沉默半晌,留下小七和小九值守,便答应了沈半夏的请求。等众人各自回房歇息,已是三更漏尽。
睡下不到半个时辰,柳眉妩又被院里走水救火的声音吵醒,才知殓房无故失火,苍术和沈半夏都被烧成了灰。
她的眼前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她没抓住,困意来袭,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二月初十日,被死士追杀,被万箭穿心。死之前,她伏在林中,睁眼看天边残阳如血如火,像身下汩汩流出的血……
等等,那火呢?
分明,南山林中不曾起火,那她为何会看到火?
她在黑暗里睁开了眼,惊出了一身汗。
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
那火,便是那群黑衣死士眉心处的焰火图腾,也是今日苍术面具上的焰火图腾,殷红如血,灼灼刺目,似成燎原之势。
——他们是一伙的!
可是现在,黑衣死士不知所踪,苍术也已服毒自尽,烧成了一捧灰,线索便又断了。柳眉妩闭上眼,翻了个身,在无边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恍惚间,有人走到她床前,叹息浅浅,像天明前燃尽的最后一滴蜡。她揉揉眼,坐起身,看到爹爹。白面无须,眉目和蔼,噙着笑,唤她“娇娇儿”。
柳眉妩大声叫着何清如,语气急促:“大姐姐!快醒醒!是爹爹!爹爹来了!”
可惜无声应答。
炉里的烟不理她,清冷的月不理她,院里的竹叶柳枝不理她,就连穿堂而过的婆娑凉风也不理她。
“娇娇儿,爹爹要走了。”爹爹还是笑,柳眉妩却毛骨悚然,只觉那笑实在瘆人。像石蜡,又像灰烬,没有一点生气。
她连连摇头,想伸手,手却有千斤重,根本举不起来,于是哭喊道:“不要走!爹爹不要走!”
爹爹却还是笑着走远了。
她的腿如灌铅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爹爹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像天上飘的云烟,风一吹,就散了,不知所踪。
远方传来歌谣,空灵不辨方位,又像是谁贴在耳边慢声吟唱。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当奈公何!”